河伯看着龟愚那张布满岁月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妖族不得法、不成正神,终究会老去,会死,就如同当初的老青牛一般。
随后缓缓开口道:“龟愚,你我也相识百年,你的心思,老夫也明白。”
河伯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位纪公子,乃是云游四海之人。”
“他来赤河,起初是为了追一条从翠屏山逃出来的蛇妖,并非老夫的旧识。也算是碰巧,遇到了敖江神,在敖江神的邀请下,来参加老夫的寿宴。”
“他的道行之深,本事之大,老夫也看不透。”
“但从他身边的童子和青牛,可窥见一二。那童子乃是一株百年人参精所化,本该妖气腾腾,可此刻却逐渐褪去妖身,周身神韵流转,有了先天灵药之姿。”
“那头老青牛,也灵光内蕴,距离化形,恐怕也只差最后一步。”
“他手中的剑,更是一柄有灵的仙剑。”
龟愚听到这儿,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位纪公子能让草木精怪甘愿追随,又能让仙剑认主,就连那老龙都与他兄弟相称......此人的来历,恐怕不止是云游之人这般简单。”
说到这儿,河伯没有再多说,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河伯大人,那我......”
河伯摇摇头:“他已经离开了赤河,就在刚刚。”
听到纪风已经走了,龟愚如遭重击,身子向后踉跄的退了两步。
河伯又道:“纪公子好像说他要去京城,还是去什么地方,哎呀,老了,记不太清了。”
“京城?”
听到河伯说纪风要去京城,顿时,龟愚眼中又泛起希望。
“多谢河伯大人。”
河伯连忙摆手:“谢我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
知道纪风的去向,龟愚谢过河伯后,快步离去。
见龟愚走后,河伯喃喃道:
“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若是能遇到纪公子,指点一二,那便最好。”
“若是遇不见,那就是你命里无缘。”
......
出了赤河,再往东走两日,便出了青州地界。
官道两旁的山渐渐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立冬过后,丘陵上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树枝光秃秃的。
纪风走的不快,遇山则赏山色,遇水则观水流。
路过城镇时,便歇上一两日,尝尝当地的美食。
这一路倒也自在。
......
这一日,日头偏西,前方官道上出现一座茶棚。
茶棚搭在官道边上,几根木头撑着个茅草顶子,底下摆着三四张木桌,几条长凳。
灶台上烧着水,热气从壶嘴里冒了出来,腾起一股白雾。
“公子,前面有座茶棚。”
“嗯,我们过去歇歇脚吧。”
纪风带着知白、老青牛走了过去。
茶棚内已经坐了一桌人,是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褂,脚边搁着几个货篓,货篓里装着些布匹和山货。
他们一人端着一碗热茶,边喝边聊天。
纪风和知白在另一张桌子前坐下,一个老汉提着茶壶迎了上来,一边抹桌子,一边问:
“客官要壶什么茶?老汉我这有山里的野茶,还有茉莉花茶。”
纪风回道:“老人家,来壶野茶就行。”
“好嘞,一壶野茶,马上就来。”
茶很快就端了上来,粗陶壶,茶水倒入碗中,呈深褐色,带着一股子山野气息。
纪风端起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味道谈不上多好,但能暖身子,解渴。
正喝着,隔壁桌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这九幽岭,可不太平。”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但茶棚就这么大,声音还是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
纪风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听着。
另一个瘦高个放下手中的茶碗,仔细的问道:“怎么了?你可不要吓唬我们。”
络腮胡汉子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的更低了,小声说道:
“有人说,在九幽岭深处见到了魔头。”
“魔头?”瘦高个倒吸一口凉气。
“对对对。”
旁边一个人插话道:“我也听说了,就前几天,几个采药人进山,说是在山里头听到了怪声,像是魔头在嘶吼,吓得他们连药篓子都扔了,连滚带爬的下了山。”
“魔头啊,那可是杀人不眨眼啊。”
“就是,人人得而诛之!官府也不知道管管。”
“官府?”瘦高个嗤笑一声:“官府敢管吗?那可是魔头,不是寻常的盗匪。去年一个魔头屠了京城一大家子,你看官府管了吗?”
“再说了,九幽岭那地方本身就邪乎,谁愿意去送死?”
纪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九幽岭?
他在《大观山川志》中见过,书中记载,此处山势险峻,林深雾重,曾是上古魔族的一处领地。
据说山中有通往冥界的入口,后来天庭派天兵剿灭了此处的魔族,封印了入口,九幽岭才逐渐从世人的记忆中淡去。
“公子?”
知白见纪风出神良久,便小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想起点什么。”
纪风将茶水喝完,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
“哦。”
知白将碗里剩余的茶也一口喝完,跳下长凳。
老青牛也从一旁的草地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离开茶棚,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一道山岭出现在面前。
远远望去,那片山岭和周围的丘陵截然不同,黑沉沉的一片,漫山遍野都是黑松林,松针密的透不进阳光。
走了一会儿,纪风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向那座山岭,忽然察觉到一股极为淡薄的气息,从九幽岭深处飘了出来。
似乎是魔气。
那股魔气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像风中的烛火。
但令纪风在意的是,这股魔气之中,居然有一缕他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很微弱,几乎被魔气所完全覆盖。
纪风眉头微皱:“会是谁呢?”
他不记得在这个地方有见过的人。
纪风从芥子袋中拿出三枚铜钱,依旧是梅清赠他的那三枚。
他施展梅花六爻,将铜钱高高抛起,落在手心之上。
纪风低头看向手中卦象,神色有些惊奇。
“居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