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想不到,
秦川竟敢当着二当家宋海的面,当着他身后二三十号手下的面,把他的几个人按在地上左右开弓,扇得满嘴是血。
这打的不是那几个地痞的脸。
这打的是宋海的脸。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这是胆子长毛了。
宋海盯着秦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帮众居然敢这般当面打他的脸。
宋海开口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秦川抱了抱拳,朗声道:“回二当家,二当家手下这些人不懂规矩,所以我便替二当家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此言一出,堂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宋海盯着秦川,盯着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忽然,
“哈。”
一声短促的笑,带着说不清是怒还是嘲的意味。
紧接着又是几声:“哈哈哈……”
宋海笑了,笑得脸上的笑容都扭曲了起来,
但下一刻,
笑声戛然而止。
宋海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后一仰,“哐当”一声甩落在地。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钱来福也站了起来,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宋海,
两人四目相对,堂内剑拔弩张。
宋海的目光从钱来福身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在秦川脸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年轻人,出声嘲笑道,
“小子,你是不是觉得他们能护住你?”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福全急忙跳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连连摆手道:“二爷,我跟这人不熟,他做的事跟我们没关系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软弱到了极致,更是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一张“我与秦川无关”的告示。
但在场无一人在意!
秦川只是朝着宋海拱手道:“不敢。”
他顿了顿,直起身,目光迎上宋海那双眼睛:“我只是帮二当家教育一下,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规矩?”宋海冷笑一声,“你跟我讲规矩?”
先前他用规矩这话嘲讽钱来福,结果现在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原样还了回来。
秦川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还跪在地上、还没从那一连串耳光中缓过神来的地痞头子面前,弯腰伸手,一把薅住他的头发,猛地往上一提。
“啊——!”
地痞头子吃痛,被迫仰起脸来,满脸血污,眼神涣散。
秦川凑近了些,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堂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说吧,在麻衣巷的时候,你们唤钱爷什么?”
此言一出,原本被扇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地痞头子,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含混声响,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秦川,也不敢看宋海,更不敢看钱来福。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挣扎,
他知道秦川在问什么,可他不敢说。
秦川等了两息,见他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便松开手,将地痞头子像丢破布一样扔到一边。
他转过身,走到圆脸地痞面前。圆脸地痞此刻正缩在桌椅之间的角落里,脸上的浮肿更甚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鼻血糊了半张脸。
秦川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呢?你来说。”
圆脸地痞浑身一颤,拼命往后缩,捂着自己的脸一直往下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川也不为难他,松开手站起身来,挨个走到剩下的几个地痞面前,一一问过。
没有一个人敢回答。
没有一个人敢说出他们之前唤出的那三个字——“钱老狗”。
因为他们不是真傻,这话可以私下说,甚至可以当着宋海的面说,
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而已,宋海说不定还会附和他们几句。
但若是当着钱爷的面,把那三个字说出来,那就是真的活腻了。
秦川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宋海。
“二当家,”他朗声道,“要不要我帮他们回答一下?”
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秦川身上。
“他们唤钱爷,”秦川一字一顿,“唤的是‘钱老狗’。”
这三个字一出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爷是铁手帮的三当家,是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秦川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目光从宋海脸上扫过,又落在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地痞身上,
“几个底层的收账地痞,居然敢不把钱爷放在眼里,左一句‘钱老狗’右一句‘钱老狗’,这明显就是不把铁手帮当回事,不把帮里的规矩当回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这才出手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若不然,别人看了,还以为是二当家您示意他们这么做的呢,这不是故意挑拨你俩兄弟之间的关系嘛?”
此言一出,
宋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几个地痞,知晓秦川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平日里,他宋海唤钱来福唤的就是“钱老狗”这个称呼。
叫惯了,顺嘴了,底下的人自然也有样学样,
人前不敢,人后却叫得欢。
这称呼,他唤自然没什么关系,他是二当家,钱来福是三当家,
两人平起平坐,叫一声“老狗”是调侃,是亲疏不分,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手下这些人若是唤了,没被人抓住还好,若是被人抓住,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宋海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宋海在铁手帮混了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蹚过,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小辈当众打脸之后连屁都不放一个的道理。
宋海眯起眼睛,正要开口,
“二当家,”秦川拱手,抢先开口,“我还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海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说。”
秦川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地痞,又看向宋海,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二当家,最近铁手帮和黑虎帮之间摩擦不断,这事帮里上下谁不知道?两边为了码头那几块地盘,明里暗里已经交了好几次手。钱爷还一直为这事忙上忙下,这种节骨眼上,二当家您手下的这几个人,偏偏当街辱骂三当家,左一句‘钱老狗’右一句‘钱老狗’,您想想,这传出去,外人怎么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别人不会说这几个地痞没规矩,只会说铁手帮内讧,说二当家和三当家不合!这不是正中黑虎帮的下怀吗?”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宋海的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秦川往前走了半步:“二当家,我斗胆说一句,这几个人,当街挑拨您和三当家的关系,分明就是别有用心。我甚至怀疑,他们说不定是黑虎帮安插进来的奸细,故意在街上闹事,故意辱骂三当家,就是为了挑拨离间,让我们铁手帮自己先乱起来。”
此言一出,地痞头子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满脸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宋海沉默了。
这小子,好毒的一张嘴。
先是拿规矩压人,再拿兄弟情分说事,最后直接扣上一顶“黑虎帮奸细”的帽子。
一顶比一顶大,一顶比一顶重,重到宋海若是再追究下去,反倒显得他拎不清轻重,显得他为了几个“奸细”跟三当家翻脸。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还拿黑虎帮作威胁,码头那边两个帮派本就争的激烈,
若是钱老狗这边不出力,单靠他这边的人手肯定不是黑虎帮的对手。
码头那边可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宋海舍不得,也不可能舍弃,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的钱来福,又看了看眼前的秦川,沉默片刻后,出声道:“奸细?倒是有这个可能。”
地痞头子闻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剧震,拼命想要爬起来,嘴里含混地喊着:“二……二爷……不是……不是啊……”
宋海没有理他。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的手下,随意地摆了摆手:“把这几个人带回去,好好查查。若是黑虎帮的奸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是!”几个壮汉应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几个地痞拖了出去。
圆脸地痞一路哀嚎,被拖过门槛时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二爷饶命”,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厅堂内安静下来。
宋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重新看向秦川。
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