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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仓断,弈者醒

    王世充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舆图:回洛仓在李琚手里,洛口仓也在李琚手里。

    而他自己正率主力围攻金墉,后方空虚。

    粮道,断了。

    “李琚……”王世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他缓缓转回头,重新望向金墉城墙上残破的瓦岗旗帜,无数不甘从心头涌了上来。

    良久,他猛地拨转马头,声音陡然拔高:“传令全军——停止攻城,撤围!回防!”

    金墉城墙上,李密望着城下忽然撤退的隋军,愣了很久。

    “他们……退了?”

    王世充坐在帅帐之中,众文武分列两侧。

    他想起这两年李琚的所有表现——耽于美色,毫无进取之心,对他毕恭毕敬。

    他当时笑过,说此人成不了气候。

    现在想来——那些荒唐、放浪、昏聩之态,全都是做给他看的。

    每一桩每一件,都精准地落在他王世充的眼里,精准地让他产生“此人不足为虑”的判断。

    他当初以为自己笼络住了李琚,一个平庸的权贵,一个贪花好色的纨绔,拿来当女婿也算是废物利用。

    如今他才明白——是李琚主动凑上来让他“结交”的。

    从那时候起,那个年轻人就在布局,就在等他一步步走进棋盘。

    还有那些超前的谋划——杨玄感之乱、雁门救驾......乃至最近的回洛仓之战的提前布局。

    一桩桩一件件,此时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不是算无遗策。

    是提前看到了棋局的走向。

    王世充从不信鬼神命数。

    但此刻,一股寒意从脊背深处涌上来,冷得他手指都在发僵。

    这个人争的不是一城一地。

    他是在下一整盘天下大棋。

    而自己自诩枭雄半生,到头来,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推着走的棋子。

    他慢慢收回手,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王辩忍不住开口道:“太尉,李琚手握三万余兵马,但多是收编的瓦岗降卒,没有战斗力的城防军。军心混杂,战力有限。我方江淮老兵身经百战,野战占优。末将请命,率精锐趁其立足未稳,一战击之!”

    王仁则紧随其后:“叔父,末将赞同王将军所言。趁他新收降卒、阵脚未稳之时猛攻——胜,则中原之主!就算退一步,也能把他逼回回洛仓,夺回洛口!”

    “万万不可!”郭士衡出列道,“李琚此人城府深不可测,他敢从容北上,必有所恃,谁能保证背后没有后手?”

    三人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世充。

    段达一直没有开口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王世充看向他:“段达,你怎么说?”

    段达抬起头,目光平静:“属下以为,诸位所言,各有道理。但属下想问一件事——”

    他转向王辩:“邙山一战,我军虽胜,但折损了多少江淮老兵?”

    王辩沉默了一下:“……约一万二千。”

    “精骑折了多少?”

    “三千余。”

    段达又转向王仁则:“我军粮草还能撑几日?”

    王仁则脸色微变:“……不足半月。”

    段达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王世充:“太尉,邙山惨胜,江淮精锐折损过重。士兵疲惫,粮草吃紧。而李琚新得回洛、洛口两仓,粮草充足,士气正盛。我军若此时主动决战——”

    他顿了顿:“是把仅存的底牌,一次赌光。”

    帐中安静了下来。

    王辩皱着眉头,王仁则攥着刀柄,脸色阴晴不定。

    段达继续道:“属下不是怯战,我只是觉得,此刻与李琚决战,我军实处必败之势。”

    他看向王世充:“此刻,不宜战。能谈则谈——哪怕多争取一天,我军便能多整顿一分,多摸清李琚一分底细。等到摸清了他的后手,再寻战机不迟。”

    沉默持续了很久。

    王世充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四张面孔,每一张脸都在告诉他不同的答案。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那双永远看不清深浅的眼睛。

    从洛水诗会,到都水监,到杨玄感叛乱,到雁门解围,到回洛仓——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琚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不是时机。

    靠的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结局,然后倒着推演出了每一步该走的棋。

    王世充缓缓站起身。

    “李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布的局,我今日才看懂一半。硬拼,是自取灭亡。”

    他转向郭士衡:“劳烦先生速往李琚营中——先谈。不带兵,不带刀,带一张嘴。”

    王世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我王世充想和他谈。”

    郭士衡抱拳领命,转身出帐。

    王辩忍不住开口:“太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世充抬手打断他,“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能看清棋盘的人,才有资格下棋。看不清的人,只能当棋子。”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两座粮仓。

    “我王世充,当了半辈子的枭雄。今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打转。”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我得站到棋盘外面去,重新看看这局棋。”

    帐外,郭士衡已经上马,策马向南而去。

    远处,李琚的大军正沿着官道缓缓北上。

    三万余步骑,旌旗如云,烟尘漫卷,宛如一条苏醒的长龙,朝着金墉的方向蜿蜒延伸。

    没有人知道这条龙,要游向何方。

    但所有人都知道——棋盘上的棋子,正在重新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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