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护甲,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过是不小心勾坏了一处,我赔便是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赔?你拿什么赔?”
管事嬷嬷听见这话反倒更来气,将手里那块被勾坏的绸面往桌上一拍:“你如今领的是绣房的料子,按件给工钱,不是从前坐在宫里动动嘴便有人送到眼前的东西。何况这也不是第一块了,前日就有一块,昨日又有一块,你挣的那几个钱够赔几回?我早告诉过你,做细活的时候先把护甲摘了,你偏不听!这不是故意糟蹋东西吗!”
青樱眉心微微蹙起:“这护甲我戴惯了,满族女儿的规矩,护甲不能轻易摘下。”
“那就别做!”管事嬷嬷毫不犹豫地回:“冷宫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等着领活,这再往后,细致的活你也一件别想领,我给你分拣花瓣、绕线团去。满族女儿,这六宫之中做活的,难道还能都是汉女不成?”
四周原本悄悄看热闹的人顿时把脑袋垂得更低,唯恐笑出声来。
青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未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放肆!”
容佩方才进门便听见自己主儿被人当众训斥,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哪里还能忍得住,三步并作两步便冲了过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着我家主儿的鼻子这样说话!”
管事嬷嬷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见是个脸生的宫女,眉毛也立即竖了起来:“你又是哪一个?才进冷宫便敢撒野?”
“我是伺候主儿的人!”容佩怒道:“什么破绸子,勾坏一块便勾坏一块,你竟敢为了这点东西叫主儿晚上没饭吃,还要摘主儿的护甲,我看你分明是被什么人买通了,故意来为难人的!”
“一张嘴放什么屁呢!”
嬷嬷冷笑一声:“都到冷宫了,还什么主儿不主儿的!她如今是庶人,领了宫里的活便照宫里的规矩做。谁坏了料子谁赔,谁做不好谁领不到工钱,这是皇后娘娘亲自定下的章程,你不服便去尚宫局问!”
容佩听到皇后二字,心中道了一声果然,眼睛瞬间红了,捋起袖子,猛地扑了上去——
——
“打架了?”
长春宫里,正逢妃嫔们前来请安,底下人便来报了冷宫那头的乱子。
若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要没出人命,就按规矩罚。往后,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不必再来回本宫,都到冷宫里去了,谁还耐烦听她们今日和谁拌了嘴,明日又扯了谁的头发,一天就十二时辰,本宫也是要过日子的。”
前来回话的宫女忙低头称是,领命退了出去。
若弗这才转眼看向坐在席末的白蕊姬,道:“既然皇上已经封了你为答应,往后便好生伺候着,永和宫那边本宫已经叫人去收拾了,该有的份例、宫人、摆设一样不会少,若有什么不懂的,先问宫里的嬷嬷,别自己糊里糊涂犯了规矩。”
白蕊姬立刻起身福下去:“妾身谢皇后娘娘恩典,妾身初来乍到,许多事情都不明白,日后一定谨守宫规,好生向诸位娘娘学习,不敢给皇后娘娘添麻烦。”
若弗点了点头,倒还算乖巧。
旁边高晞月却端着茶盏将白蕊姬上下看了两眼,心里难免还是要冒几颗酸泡,便轻轻哼了一声:“听说玫答应从前在南府,最擅琵琶?想来技艺必有过人之处,不然也入不得皇上的眼。不如,也给咱们姐妹开开眼。”
白蕊姬闻言,笑着道:“贵妃娘娘实在折煞妾身了,妾身从前不过靠这点雕虫小技混口饭吃,妾身听说贵妃娘娘才是真正的琵琶国手,哪里还敢班门弄斧?只盼着能得娘娘一句指点,莫嫌妾身手拙。”
人人都爱听好话,尤其是年轻漂亮人儿的软和话。
高晞月原先心里那几分不痛快顿时散了大半,连眉梢都舒展开来:“这世上能同本宫比琵琶的,的确没有几个。你既能从南府出来,又能叫皇上听入了耳,想来底子也不会太差。什么时候得空,你带上琵琶来咸福宫,本宫听一听就是了。”
白蕊姬忙笑道:“妾身求之不得,多谢贵妃娘娘。”
若弗坐在上头看得颇觉有趣。
她分明记得,原故事里的白蕊姬并不是这样好说话的性子,仗着年轻得宠,几乎是谁都敢招惹两句,尤其遇上高晞月,更是三句话不到便能针尖对麦芒。
如今倒奇了,居然还能一通马屁把高晞月哄得眉开眼笑,半点也看不出从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模样。
若弗心里稀奇,面上却没有多问,只转头瞪了高晞月一眼:“行了行了,一天天就知道显摆你那个琵琶,你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这些日子胎相如何?太医和贺娘子交代你的话,可都老老实实听了?”
高晞月一听她问起这个,方才那点得意立刻收得干干净净,忙扶了扶自己的小腹:“都听着呢!如今嫔妾肚子里这个就是祖宗,嫔妾哪里敢怠慢?从前那些懒筋早收得一根都不剩了。”
若弗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话音才落,殿外忽然隐约传来一个少女清脆又恼火的声音。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该用功的时候不用功,这会子知道着急了,又要我替你去找那冷面判官说情?我哪来的脸面呀!”
紧接着便是一阵男孩子抽抽噎噎的辩解声,只是离得稍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殿中众人不约而同停了话。
若弗眨了眨眼:“外头是谁?”
惢心快步出去,没一会儿又重新进来,一脸的忍俊不禁:“回娘娘,是大公主和二阿哥。二阿哥似乎在为了功课发愁,大公主正训他呢。”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转向诸瑛。
诸瑛原本正安安静静喝茶,被这么多人一看,自己也一头雾水:“功课?什么功课?永璜昨儿回来可说的是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已经在他大哥哥的帮助下做完了。”
若弗一听这里头显然还有内情,立刻来了精神:“你先别走,留下来,咱们听听这两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她又看向其余人,道:“你们今日便先回去吧。孩子都大了,也是要脸面的,这里坐上七八个人听他挨训,他以后见了你们还不得绕着走。”
苏绿筠和陈婉茵闻言都笑了起来,十分体贴地起身告退。
白蕊姬也立即跟着行礼,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唯独高晞月坐在那里磨磨蹭蹭,满脸写着我也想听,直到若弗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分明是回头一定给她仔仔细细讲一遍,她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走了。
不多时,殿里便只剩下若弗、诸瑛,以及惢心、莲心等几个近身伺候的人。
片刻之后,帘子一掀,华兰先一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金夹袄,外罩浅杏色团花比甲,领口袖缘都滚着细细的白狐毛,头上并未堆许多珠翠,只簪了两支赤金嵌宝的小簪,又在发间压了一串细巧珍珠。
小姑娘本就生得明艳端正,如今年岁渐长,已经有了几分亭亭玉立的模样,眉眼间鲜活爽利,这一身富贵落在她身上,既不显俗,也不显老气。
她身后跟着的永璜便完全是另一幅模样了。
小家伙明显才狠狠哭过一场,眼圈鼻尖全是红的,帽子都歪了,一边袖口皱巴巴的,也不知方才拿来擦过多少回脸,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鼻子一抽一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可怜巴巴又有些埋汰的狼狈劲儿。
华兰落落大方地向若弗与诸瑛行礼:“女儿给皇额娘请安,给哲娘娘请安。”
永璜也跟着行礼,只是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给额娘请安。”
若弗瞧着他那副小花猫模样已经有些想笑,忙招手道:“行了,先起来。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还哭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