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抱着孩子,先是震惊,待看清他面目之后,瞳孔骤然紧缩,抱着孩子的手一紧,下意识转身就走。
可卫景安比她更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灼热,力道重得更是叫她身子一颤。
“霜儿,是你。”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笃定地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像是为了确认什么。
可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许是因着重回到母亲的怀抱,孩子渐渐止住了哭泣,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面前这个救了他的叔叔。
卫景安却像是被那双眼睛摄住了魂。
他死死看着孩子,胸口急促起伏,连握着林噙霜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哥哥!”
卫恕意终于挤过人群追了上来,一眼看见他手臂上的血,脸色都变了。
“哥哥,你受伤了!”
卫景安像没听见。
卫恕意又急又慌,忙去看一旁的狄咏:“狄二哥……”
狄咏皱着眉,先上前看了卫景安一眼,又看了眼地上渐渐积起的血,沉声道:“伤口不浅,得立刻去医馆。”
“哥哥!”卫恕意再次唤他。
卫景安依旧不为所动,只紧紧盯着面前的母子俩。
卫恕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她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去,看见那位年轻娘子怀里抱着一个小童。
那小童不过两三岁大,眉眼生得极好,脸颊上还挂着泪,可鼻梁、眼睛,甚至那一点怯生生又执拗的神态,却和哥哥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卫恕意心口猛地一跳。
她再看林噙霜。
那女子鬓发微乱,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偏生得柔弱可怜,哪怕此刻神色慌乱,也叫人不忍苛责。
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没再开口。
林噙霜也看见了卫景安手上的血。
那血从破裂的衣袖里不断渗出来,染红了他半截手臂,又顺着手腕蜿蜒而下,连攥着她的那只手都被血色浸透。
她眼睫一颤,下一刻,眼泪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卫景安抓着她的手背上。
卫景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林噙霜抬眼看他,声音又轻又颤:“安郎,先去看伤吧,你这样抓着我,我也跑不了。先包扎了伤口,旁的事,咱们慢慢说。”
卫景安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只是手仍旧没有松开
最近的医馆就在街角后头。
狄咏押着那拍花子的贼人交给赶来的铺兵,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跟着一道过去。
卫恕意牵着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卫予乐,一路跟在后面。
房妈妈此时也回过神来,见林噙霜被卫景安死死拉着,还要抱着孩子,明明心里焦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伸手去接长枫。
林噙霜没有拒绝。
到了医馆,上药过程中,卫景安也依旧不舍得松开林噙霜,顶多将动作从抓手腕,变成握住她的手。
大夫无奈,只得由着他。
等到伤口终于包好,大夫刚走,卫景安便迫不及待开口:“霜儿,这是你与我的孩子吗?”
一瞬间,医馆里静得落针可闻。
房妈妈抱着长枫的手猛地一紧。
卫恕意心里虽已有猜测,可真听哥哥这样问出来,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卫予乐原本正打着哈欠,闻言小嘴都忘了闭上,就那么呆呆看着林噙霜。
林噙霜心中一凛,半晌,她眼睫轻颤,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可还不等卫景安面露狂喜之色,她便低声道:“安郎……枫儿是你的孩子,可有些事,我也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你且安心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你,给你一个交代,可好?”
说着,她轻轻动了动手,像是想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可卫景安的手纹丝不动,眼里的执拗更是半分不减。
林噙霜正为难着,却听他又道:“你若为难,就不说了。”
他声音有些哑,语调却是二人相识以来,他最果决的一回。
“只要今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地在一起,再也不分离,我什么交代都不要。”
林噙霜怔住。
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真真正正地动了一下。
可是……
林噙霜余光掠过一旁站着的卫家两个妹妹。
两个小娘子都生得好,眉眼与卫景安有几分相似,可穿戴却又同初见时那个衣衫单薄,饿倒街头的卫景安天差地别,料子虽不张扬,却也贴身柔顺,披风帽檐的皮毛色泽不纯,却也厚实。
还有方才出手制服拍花子的男人,瞧他动作干脆利落,一身气势,更远非普通官兵可比。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如今的卫景安,早已今非昔比。
他如今有官身,有前程,是真正年轻有为的郎君。
当初卫景安寒微时,她尚怕被他缠上不得安宁。
如今他有了官身和权势,一旦知道当年真相,知道自己胆大包天骗了他的身子,偷了他的种子,焉知不会恼羞成怒,蓄意报复?
至于趁着卫景安对她余情未了,干脆带着儿子嫁了他?
更不可能。
枫儿已经姓了徐。
这些年得了母亲真正的疼爱,连带着她也被视如己出,成了徐宅真正的姑娘。
母女二人,祖孙三代,三年来的情分可谓与日俱增。
若她此时带着枫儿改姓,认祖归宗,徐氏未必会拦她,可心里难免要寒。
更何况,男人的心意,从来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今日看着一片真心,来日又如何?
再说前程。
如今卫景安自是看着前程大好,一片花团锦簇,可还是那句老话,所谓仕途,未到最后,难见分晓。
若她将来人老珠黄,遭到厌弃,又恰逢卫景安也踏上父亲的老路,登高跌重,而她又失了徐氏之心……
那她这三年来所做的一切努力,岂非又成了一场空?
她要富贵。
可她要的是安稳的富贵。
山穷水尽时,她自是要拼上一切去赌一次。
既得老天怜悯,赢上一次便也够了。
要再贪心不足,押上全副身家放手一搏,便是蠢了。
转念不过一瞬,她心里已打定主意。
林噙霜慢慢低下头,像是被他这句话打动,又像是为难到了极处。
卫景安抓着她的力道立刻加重。
“霜儿……”
“疼。”
林噙霜轻轻痛呼一声。
卫景安如梦初醒,吓得立刻松了些力道。
“对不住,霜儿,我……”
林噙霜摇了摇头,眼睫依旧低垂:“是我对不住你才是。”
她伸手用帕子在眼角按了按,说不出地可怜:“安郎,我如今心里乱得很,你莫要再逼我了,好不好?明日,或是后日,我再来……”
“明日。”
卫景安立刻道:“明日就好,你如今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林噙霜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变化,心头微微一跳。
果然。
从前那个卫景安,她只要皱一皱眉,红一红眼,他便什么都肯依她。
可如今,他竟也学会了把话说死,学会了不容人退让。
官场果然熬人,竟生生把一个好骗好哄的呆子,熬得不好骗,也不好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