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像揣着鬼主意的少年,半点看不出大敌当前的凝重。
“我不去硬拼。”
“只去后山放一把火。”
“我看清楚了,他们后山扎着整片临时营帐,丹药、符箓、干粮、法器全堆在那儿。一把火烧干净,够他们乱上大半个时辰。”
他语气从容,条理清楚:“修士也得吃饭用药。补给一断,军心自乱。一群又累又饿的人强攻破阵,要不了多久,内部自己就先乱了。”
这计策听着胆大,实则步步稳当,精准掐住敌方要害。
竹怀瑾当即点头:“啥时候动手?”
“马上。”
开明拍去膝头尘土,最后郑重叮嘱一遍:“你记好,潜入之后别恋战。找到冉嶙就启动地宫。入口在祠堂供桌底下,蚕丛神主牌左三圈、右四圈。阵眼在祠堂正中间地面,滴你一滴守瞳精血,就能松动血煞禁阵。”
他特意补了一句:“你身负血契,一滴就够了,多耗没得用。”
竹怀瑾把每句话反复默记,牢牢记在心里。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下一刻,双双纵身跃下鹰嘴岩。
开明扑向北侧山林,身形化作一缕清风掠影,起落间便没入密林深处,悄无声息,快得只剩树梢轻轻晃了一下。
竹怀瑾选了西侧崖壁的阴影,贴着山体潜行。
这片山河他从小走到大,崖间的秘道、藏人的凹坑、湿滑的石头,闭着眼都能精准踩过去。
他沿着崖壁窄路飞速穿行,有时手脚并用攀爬,有时侧身挤过岩缝。山风在耳边呼啸,前头步步凶险,他却不敢慢半分,每一步都稳到极致,快到了极致。
不多时,他悄无声息摸到了祠堂后墙外头。
果然跟开明猜的一样,这儿的防备最松。
墙根下只站了两个黑衣哨兵,一身普通夜行衣,腰上挂着铁刀,修为低得很,姿态懒散。一个靠着墙打瞌睡,一个蹲在地上闲聊,半点没有警惕的样子。
“这破寨子真是硬骨头。”
一个哨兵打着哈欠抱怨,声音满是不耐烦:“死了二十多号弟兄,阵法还是啃不开,老子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
“快了。”
另一个笑了笑,语气轻佻,听着让人恶心:“赵执事说了,再抽一轮血秽,结界必破。等闯进去,男的杀光,女的……嘿嘿。”
那阵笑声钻进耳朵,竹怀瑾胸中怒火直冲头顶。
但他死死压住杀意,半点破绽不露。
指尖悄悄摸出一张雷火符,渡进一缕极细的灵力。低阶符箓不用多少修为,胜在动静够大,最适合搅局牵制。
他把符纸折成一只小巧纸鹤——这手艺,是小时候蒲泽教他哄寨子里的娃娃玩的,谁也没想到,今天会用在这种地方。
指尖轻轻一送,纸鹤滑翔出去,无声无息落在两个哨兵身后三丈外的草丛里。
“啥子动静?”
一个哨兵猛然警觉,手按上刀柄,转头张望。
就是现在!
竹怀瑾心念一喝:“爆!”
轰——!
刺眼的橘红火光猛地炸开,细碎雷弧噼啪乱窜,强光晃得两人眼前一白。两个哨兵下意识抬手挡眼,连退几步,嘴里骂骂咧咧。
千载难逢的空当!
竹怀瑾从阴影中猛地掠出,短刀寒光一闪,精准挑断两人腰间的储物袋绳结。
两只袋子啪嗒落地,袋口敞开,丹药、符箓、零碎法器滚了一地。
不等两人从惊乱中回过神,竹怀瑾借力纵身,脚尖点墙,已经翻过数丈高的墙头,稳稳落进祠堂院落。
“有人摸进来了!!”
凄厉的喊叫这才响起来。
但已经晚了。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磅礴厚重的排斥力猛地压过来。
蚕丛祖灵凝成的金色结界,像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疯狂抵触外来气息,要把弹他出去。
胸口猛一闷,气血翻涌,呼吸都困难。
危急关头,怀里的昆字正心印忽然泛起一缕温润的暖意。
不烫不烈,柔和地贴着衣襟流转,像是在呼应血脉、呼应祖灵。
严丝合缝的结界壁垒,应声裂开一道刚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竹怀瑾没有犹豫,侧身一闪,稳稳踏进了祠堂之内。
祠堂里一片狼藉。
香案倒扣在地上,桌腿朝天,历代先祖的牌位散落一地,断的断,裂的裂,像被狂风扫过。地面布满层层叠叠的干涸血痕,暗沉发黑,每一条都是族人浴血死守的印记。
冉嶙背对着院门,依旧挺立着。
双手高高举着那枚碎裂又自行愈合的蚕丛神主牌,双臂剧颤,早已不是寻常脱力,是透支毕生本命、精血将近耗尽的痉挛。
血丝不断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摊刺目的血迹。浑身衣袍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枯瘦的身躯上。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嗓音沙哑破碎,厉声喝道:
“退出去!祠堂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寨老,是我。”
竹怀瑾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冉嶙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当布满血丝、疲惫涣散的双眼看清来人是竹怀瑾时,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瞳孔猛缩,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错愕和不敢置信。
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艰难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你……你啷个敢、啷个敢折回来!”
“没时间细说了。”
竹怀瑾压下心头的酸涩,直奔正题:“地宫入口在香案底下,转动蚕丛神主牌,左三圈、右四圈,对不对?”
冉嶙心神剧震,满眼骇然:“你咋个晓得这种隐秘?”
“是蒲泽先生告诉我的。”
竹怀瑾目光笃定,字字郑重:“他早就算到今天的劫数,把生路全铺好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你不是叛徒。你忍了这么多年,故意亲近反对派,全是为了挖出内奸、保住古寨。”
这一句话像惊雷,狠狠砸在冉嶙心底。
老人身子猛地一晃。强撑了许久的道心、隐忍了多年的委屈、无人理解的孤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眼眶瞬间发红滚烫,泪光翻涌,却被他死死咬住牙,不肯落下半分。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哽咽:
“先救人。”
“所有活着的族人,全躲在后院地窖。我去把人带过来,你来开地宫!”
“好!”
竹怀瑾应声,刚要俯身扶正香案按下机关——
轰隆!!
头顶上空,整层血色结界骤然炸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巨响!
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从穹顶正中疯狂蔓延,眨眼就铺满了整面光罩。
血色屏障黯淡摇晃,灵光飞速溃散,眼看就要彻底碎了。
罩不住了。
彻底撑不住了!
冉嶙猛地抬头,面色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调:
“来不及了!三息!屏障三息后必破!”
竹怀瑾浑身僵住,呼吸骤停。
地宫还没开,族人还没撤。
三息之后,全寨血祭,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