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鳞随手一抬,一只小水猴子从湿冷的岩壁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到她肩头。
湿漉漉的脑袋蹭着她的脸,温顺得很,跟刚才对着外人那副凶样完全不同。
她伸手摸了摸那畜生的头顶,小东西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家养的猫在打呼噜。
“我在这片暗河里护着它们活,它们就替我守着路。一直都是这样,互相帮忙罢了。”
竹怀瑾心里头一下子全亮了。
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当年侥幸逃难才躲到地底来的落魄遗脉。她在这片没人敢踏足的地底住了这么久,早就悄悄养了一股藏在深渊里的势力。水道里的水猴子就是她的耳目,是她随时能亮出来的刀。
难怪她能在这阴冷凶险的地底安稳活了几百年。
她不是被逼着躲进来的。
整片地下河,全是她的地盘。
“话说到这份上了。”
一直沉默看着的开明终于开口,语气听着很平淡,没什么情绪。但竹怀瑾眼角余光看得清楚——他握剑的手悄悄换了姿势,变成了出剑最快、最利落的架势,随时都能拔剑。
“你今天打算咋样?是要动手,还是放我们走?”
狭窄的水道一下子静了。
冉鳞没急着答话。
她光着脚,慢慢在河面上走着,脚尖轻轻点着水,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开。看着像是在琢磨,可周身那股气场始终罩着整条河道,所有动静都在她掌控里头,局面的主动权一直攥在她手里。
四周那些水猴子全趴着不动,屏着气。耳朵里只有偶尔一声低沉的兽吼,还有细碎的磨牙声,混着篝火的噼啪响,压得人心里头发紧。
竹怀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胸口的心跳咚咚地撞着。
怀里的血踪珠一直发烫,眉心的血脉牵扯感越来越强,扯着他的心神。他硬压住心底的躁动,眼睛死死盯着冉鳞——她走路的样子,眼神的变化,甚至手指头动一下,他都不放过。
蒲泽教过他,谈判的时候,话可以骗人,但身体藏不住。
沉默了好久。
冉鳞停住步子,转过身。那双猩红的竖瞳落在竹怀瑾身上。
眼底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打量,有试探,还有一丝活了太久的人对后生晚辈的好奇。
“小守瞳人,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耳朵里。
“要是你的答案让我满意,我就放你们走。可要是答得不好——”
话没说完。
但里头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四周那些水猴子齐齐往前挪了半步,像潮水一样慢慢合拢围过来。蛮荒凶煞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火光下头,那些森白的獠牙泛着寒光,一声声低沉的嘶吼在水道里来回荡,像一群等了很久的猎食者。
“你问就是。”
竹怀瑾五指攥紧腰间的短刀,手心全是冷汗,刀柄滑得很。他换了个手势,握得更稳,浑身都绷着,随时准备动手。
冉鳞没急着问。
她就那么看着竹怀瑾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抛出了一句话,直戳纵目一族千年的痛处。
“你既然是守瞳人,那你告诉我。我们这些身上流着纵目血脉的人,到底该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活,还是该堂堂正正走出去,让天下人都晓得这世上还有我们这一脉?”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竹怀瑾心里。
一幕幕旧事从脑子里头翻涌起来。
寨子里处处针对他的反对派,屠铁头脸上那道吓人的疤。还有耳边那些刺耳的闲话——守瞳人就是灾星,他会害死全寨子。那些藏在暗处的冷眼,背地里的猜忌和排挤。
他想起蒲泽说过的那场灭族浩劫。三百年前,就因为守瞳人把散落的纵目后裔带回故土,引来了天下宗门的大肆屠杀。满地的尸骨,烧光的屋子,逃命的路上倒下的族人和娃娃……一切惨剧的根源,就是血脉暴露在了世人眼前。
几百年来,藏起来,躲起来,好像成了纵目族人唯一的活路。
可他又想起蒲泽。
那个本来可以安稳待在鹤鸣石室养老的人,偏偏跑到纵目墟来接守瞳人的位子。偏偏在大雨夜里,把昆字印交到他这个啥都不会的娃手里。最后选了兵解,散了神魂。
那位老人家心里头,一定藏着一份从来没动摇过的信念。
反过来想,要是守瞳人的宿命就是一辈子躲着藏起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那蒲泽送他的那四个字——“意诚则达”——又算是啥子?一辈子缩着脖子不敢见人,能通达啥?
“我没有啥子标准答案。”
竹怀瑾把脑子里头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坦坦荡荡地开了口。身后的开明轻轻叹了一声,但没回头,还是盯着冉鳞。
“但我一直觉得,每个人都该有自己选路的权利。想躲起来的人,就让他们安稳地躲着。想走出去的人,就该能放心大胆地走。守瞳人的宿命不是绑着族人,是守着他们。守好每一支散落在外的纵目血脉,尊重他们自己选的路。”
冉鳞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猩红的竖瞳沉寂得像冬天的枯井,看不出她在想啥。
“那换成你自己呢?”
她又问,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轮到你自己选,你会咋样?”
竹怀瑾沉默了。
整条水道里,只有岩壁上水珠滴落的嗒嗒声,像古代的铜漏,一下一下量着这份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迎上冉鳞那双妖异的赤红竖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要走出去。”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芙蓉城想杀我,雾中山想抓我,连生我养我的寨子里头都有人想拿我去换好处。我没地方退了,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到那些人都够不着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里头的少年意气一点没减。
“但我今天在这儿立个誓。将来我要是有本事了,有了能护住人的力量,我就让纵目一族再也不用受这种苦。想躲的人,好好躲着。想走出去的人,堂堂正正走出去。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被逼着选。”
话一说完,整条水道彻底静了。
那些水猴子全收了凶相,低着头趴着,杀意散了。
开明缓缓压下剑尖,虽然还没收剑,但已经收了准备动手的架势。所有人都在等冉鳞最后的决定。
冉鳞忽然仰头大笑。
不是平时那种装出来的娇笑,是笑得很痛快、很舒坦。像是压在心底几百年的闷气,这一下全吐了出来。她笑得身子都在抖,眼角溢出来的水珠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泪还是河水。
“好!好一句从今往后不用再被逼着选!”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双猩红的竖瞳亮得像两团火。
“蒲泽那个老东西,果然从来没看错过人!”
冉鳞随手一挥。
四周那些水猴子像潮水一样退走了,钻进岩缝,沉进水底,消失在黑暗里头。那些藏在暗处的红瞳一只接一只灭掉,像风把灯一盏盏吹熄。
“你们可以走了。”
冉鳞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随口给他们指了路。
“顺着这条主水道走十里,前头有个直通地面的竖井。爬上去就是芙蓉洲边境,有个废弃的烽火台。从烽火台绕路往西走,能避开所有的巡查关卡,一路安稳。”
竹怀瑾心里头那块压了好久的大石头一下落了地。浑身绷紧的筋骨骤然松了下来,这时候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
“多谢前辈指路。”
“不用急着谢。”
冉鳞抬脚朝他走过来,几步就到了跟前。
近到竹怀瑾能闻到她身上的水汽味,混着一缕奇特的淡淡冷香。能看清她眉心那道纵目竖痕,那是一道天生的血脉裂隙,边缘长着细密古朴的鳞纹,处处透着跟凡人不同的上古气息。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点,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竹怀瑾的眉心正中。
竹怀瑾感觉眉心一凉,像一片蘸着千年寒潭水的羽毛,贴在了皮肤上。
那凉意往骨头缝里钻,直抵识海深处。
他心跳猛一拍——眉心血契竟在发光,与那股凉意共振、缠绕、相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祝福,是枷锁,还是一份跨越百年的血脉契约。
只知道,神魂深处,一道无形印记,已然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