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的手停在半空,猛地顿了一下。
洞子里的火光昏暗暗的,影子晃来晃去。要不是竹怀瑾一直盯着他,这点动静根本看不出来。
那只手也就停了一眨眼。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竹怀瑾。嘴角还挂着平时那副散漫的笑意,没变。但眼底的神色沉了下去,像蒙了一层晦暗的雾,里头藏着让人猜不透的东西。
“你咋突然提起这个人?”
“因为他太不对劲了。”
竹怀瑾说话不快,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晓得你所有的底细,晓得蒲泽先生全部的旧事。连我去西北干啥子、身上带着岷江图都一清二楚。我眉心的血契他也晓得,追我的那些势力他全都清楚。一个成天坐在江边钓鱼的人,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不该晓得的。”
开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火光在他瞳孔里一明一灭,像两点碎金。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沉沉的。
“蓑衣客这个人,不在世间任何秩序里头。整个修行的地界,各大宗门的弟子名册上都找不到他的名。鹤鸣石室的卷宗没有,雾中山的客卿档案没有,芙蓉城供奉的典籍也没有。这人就像从一开始就没来过这世上。”
“那他到底是啥子来路?”
“到现在,连我都看不透他。”
开明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神色郑重起来。
“但我这些年在外头跑,查到过一些跟他有关的旧事。可以讲给你听。”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这人至少活了三百多年,早就超出了凡人寿命。我翻过好几本失传的地方志,三百年前纵目墟那场灭族浩劫的时候,就有幸存者亲眼看见一个披蓑衣的人影走在废墟中间。对外貌的描述,跟现在那个江边蓑衣客一模一样。”
接着,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他的修为深得吓人,连我都看不穿。我现在已经是上境巅峰,整片蜀地能在我面前藏住气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蓑衣客就是其中一个。”
最后,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他跟蒲泽的交情,比你晓得的要深得多。蒲泽当年决定兵解离世的时候,最后一个登门去见他的,不是我,是那个蓑衣客。”
竹怀瑾心头一震:“这件事你咋晓得的?”
“当初我从蚕丛寨离开,走出一百多里之后,忽然感觉到一股特别的气息。”
开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气息淡淡的,像深秋山里的冷雾,带着一种古老苍凉的味道。跟蓑衣客身上的气韵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在江边碰见他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竹怀瑾愣了一下。
他使劲回想那天在江边的画面。那人站在水边,手里握着竹竿。只是那时候他满心戒备,根本顾不上看这些小地方。
“当时我没留意。”
“那人藏得深,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他的破绽。”
开明嘴角一勾,笑意里头带着别的意思。
“但我看清楚了。他那枚青玉扳指的玉质和纹路,跟蒲泽常年收着的一枚玉饰完全一样。”
“蒲泽先生也有一样的扳指?”
“有。但从没见过他戴,一直锁在一只铁木盒子里,从不示人。”
开明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我一直在想,这两枚扳指应该是一对的。或者说,它们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竹怀瑾脑子里头那些零散的线索一下子串了起来:“你是说,蓑衣客跟蒲泽先生,共同认识同一个人?”
“这只是我的猜测。”
开明摆摆手,不愿深谈。
“蓑衣客身上的秘密,比你现在遇到的追杀和宿命还要复杂。连蒲泽到死都不肯提,说明这里头牵扯的东西太大,以我的修为都没资格碰。”
他往后一靠,又闭上眼,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别瞎想了。该你晓得的时候自然会晓得。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不如想想咋个活着熬过接下来的路。”
竹怀瑾没再追问。
他把青玉扳指和蓑衣客的疑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头,存着。
地底溶洞又安静了下来。
篝火渐渐暗了,昏黄的光垂下去,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
开明靠在不远处,呼吸平缓,不晓得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竹怀瑾没去看他,只是安静坐在火堆旁边。
他握了握手里的昆字印,玉石温润的暖意一点一点渗进掌心。
这一路逃下来,还是头一次觉得安稳。洞外没有追兵,没有埋伏,没有暗算。眼前只有火光、岩壁,和一个虽然看着不靠谱但绝不会害他的开明。
他忽然想起开明教他的引气法门。
“你体内有正心印养出来的灵力种子,量不多,但质地纯。你试着放空心神去感应,就像在黑夜里摸一根绳子,顺着那股灵气走就行。”
竹怀瑾闭上眼,把精神沉到丹田。
一开始啥都感觉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还有篝火扑在脸上的温度。
他慢慢放缓呼吸,把脑子里头的杂念一件一件丢出去。岷江图那些纹路、血契的拉扯、蒲泽消散时的白光、寨子里的火光和哭声……全都像枯叶一样,顺着水流漂走了。
就在杂念全清空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胸口那一处,有一缕极细极淡的气息在轻轻颤动。不是实物,但心神能摸到它。温和,带着一股缓缓起伏的节律,像一颗刚长出来的小小心脏。
他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去碰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胸口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那触感轻柔得很,像初春化雪时的溪水,清冽里带着暖意。
暖流走过肩膀,流过手臂,指尖泛起一阵酥麻。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外头啥变化也没有,没发光,没冒符文。但他心里头清楚,那股来自天地的暖流还在他体内慢慢走着,不紧不慢,像一条刚睡醒的小蛇。
他按着开明教的方法,用意念引着那股灵力从胸口走到肩膀,再沿着手臂沉到掌心。那灵气温顺得很,虽然走得慢,但一直稳稳的,没乱过。
他就这么维持着引气的状态,足足撑了一炷香的工夫。
直到精神有点乏了,那股暖流才像潮水一样退回去,藏回胸口。身子不累,但心神跟走了一百里路似的,困得很。
竹怀瑾靠在石壁上,轻轻喘着气。
黑暗里,开明懒洋洋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点笑意:“头一回引气就能稳一炷香,你这悟性,比我预想的好不少。”
可下一秒,他语气里的戏谑全收了,变得冷沉。
“但你要搞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天亮之前,还剩不到三个时辰。你必须把敛息符和遁行符吃透,画出能用的成品符。”
“今晚画不出来,明天太阳一升,你踏出这洞子的那一刻,就是把脖子送到芙蓉城的刀口上。”
竹怀瑾缓缓调匀气息,还是没说话。
他伸手,重新握住了那支笔头磨秃的旧毛笔。
指尖有点凉,但稳得很,没晃一下。
他心里头清楚——
没时间给他试错、喘气、拖下去了。
今晚,只许成,不许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