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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一剑镇蜀山 > 第一卷 纵目墟烬 第18章 受命守瞳

第一卷 纵目墟烬 第18章 受命守瞳

    那血流得不是一滩乱摊的。是一条长长的血线,红得发暗,黏糊糊的。

    它像活物一样顺着青砖缝慢慢游,一路爬到祠堂正中间,最后勾出一幅复杂的图形。那图看着就让人眼晕。

    竹怀瑾一看清那图形,心头猛地一震,立刻认出来了。跟他之前在禁地血池岩壁上看见的那只石刻眼睛一模一样。

    正是纵目之眼。

    那血凝成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但眼眸正中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那空洞里头还缺一样东西。就差一滴血。独独属于他的血。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之前没感觉的血契印记,这会儿突然烫得厉害,像有颗烧红的炭嵌在皮肉里。那股热劲一下一下地跳,正好跟他心跳一个拍子。

    冉嶙站在血图前头,背对大门,一动不动。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寨老,好像一下子没了所有锋芒。他肩膀塌着,背也弯了,只剩一身的苍老和疲惫。

    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的响声,他自己的心跳,还有门外那些寨丁压着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冉嶙才开口,嗓子沙哑得很:“苏长老,带所有人退出去。”

    祠堂里头的长老、执事和寨丁们你望我我望你,眼神里全是不解和害怕,但没一个敢吭声。

    冉嶙在寨子里头威望大,平时看着粗,可发了话,没人能驳回去。众人低着头,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不少人临走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地上那幅血图,脸上压不住惊惧。

    等最后一个人踏出门,老旧木门被轻轻合拢,咔嗒一声,门闩落了锁。

    转眼间,空旷的祠堂里就只剩竹怀瑾和冉嶙,还有地上那幅用鲜血画成的诡异图案。

    屋里没风,但烛火还是晃得厉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映在墙上和门上。

    竹怀瑾的影子瘦长,像一只躲在暗处的兽。冉嶙的影子弯着腰,像一棵枯了很多年的老树。两道黑影在墙上对望着,谁都不动,看着像两个丢了魂的人。

    冉嶙慢慢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表情很怪。是那种看透了命、绝望之后的平静。这种安安静静的样子,比发火骂人还让人心里发毛。那是人已经认了最坏的结局,不再挣扎了。

    “跪下。”

    冉嶙声音不大,但很沉。竹怀瑾一愣,没动。

    “对着这血图跪下。”冉嶙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违抗的意思。竹怀瑾不再犹豫,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进鼻子,又腥又臭,闻着想吐。他咬紧牙,硬生生压住那股反胃。

    紧接着,冉嶙也跪了下来,就在他旁边。但寨老跪的不是地上的血图,是那尊掉在地上、裂了道口子的蚕丛老祖牌位。

    他从怀里掏出那杆随身的老旱烟管,没点烟,只是握在手里,攥得很紧。像靠着这东西撑住身子,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冉嶙嘴唇动了,开始低声念一种古老的祷词。不是寨子里的土话,是很久以前古蜀的话,生涩拗口,像是从岩石缝里流出来的。

    竹怀瑾一句都听不懂,只能偶尔抓住几个词——先祖,鲜血,盟约,宿命——像石头沉进海里,冒个泡就不见了。

    冉嶙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从胸膛里挤出来的。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撞到房梁,又慢慢散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冷雨。

    念了一会儿,他猛地低头,咬破了自己的食指。一颗血珠冒出来,在烛光下红得耀眼。

    冉嶙抬手,把那滴血滴在老祖牌位的裂痕上。奇异的事就发生了。

    滴落的血一下子渗进木头里,被牌位吸了进去。刚才那道横贯牌身的长长裂痕,竟然开始慢慢愈合。不是戏法,是真的在长。像枯了的草重新喝了水,裂口从两端往中间收,一点一点合拢。

    同一时间,地面上的血图也亮了。整幅纵目眼睛泛出一层暗红的微光,像一只睡了万年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那光不是一直亮着,而是一下一下地跳动,跟活物的脉搏一样。

    冉嶙又开口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粗重的喘息:

    “此子竹怀瑾,误入后山祖墟禁地,缔结上古血契,承继蚕丛先祖遗愿……”他顿了一下,眼神更沉了,

    “依照古寨祖训,理应承袭守瞳人之位,守护纵目血脉。但他年纪轻,修为浅,连修行都没入门,怕难扛起这样重的担子。今日祭拜先祖,恳请祖灵明示,这桩宿命盟约,到底是福还是祸?”

    话音刚落,地上那血图的光猛地炸开。不是慢慢变亮,是突然迸发出刺眼的红光,晃得人眼睛疼。

    竹怀瑾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但那光挡不住,穿透他的手掌,把他眼前的世界全染成红色。

    下一秒,他亲眼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事。地上那摊原本凝住的血液,突然像活了一样。

    它违背了常理,顺着青砖地面四处游走翻腾,好像地底下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催着它。那些血不断聚拢、扭曲、交织、重组,变成了一幅全新的纹路。

    原先的眼睛图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古老繁复的上古篆字。笔画盘根错节,像无数毒蛇缠在一起,但字形筋骨分明,浑然天成,带着一股苍茫浩瀚的力量。

    竹怀瑾从来没见过这种字,听都没听过。但他心里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知道这是一个承载宿命和天机的字,每一笔都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冉嶙久久盯着地上那个血色古字,站着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然后所有情绪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抹看透天命的漠然平静。

    他对蚕丛老祖牌位,郑重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平时的肃穆冷峻。但在他的眼底深处,多了一层竹怀瑾看不懂的东西,有释然,有怜惜,有担忧,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期盼。

    “起身吧。”

    冉嶙慢慢开口,声音里全是事情落定后的疲惫。“从今天起,你就是整个纵目墟唯一正统的守瞳人了。”

    竹怀瑾慢慢站起来,余光瞥见冉嶙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祭拜祖灵、强行催动古法后身体透支的抖动。

    他猛地想起以前蒲泽先生隐晦跟他提过的事。世间的守瞳人,每三百年才现世一个,承接天命,维系古蜀残存的血脉气运。而现在,这份重担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但竹怀瑾心里清楚,这个担子,从来不止找几个纵目遗脉那么简单。从祖灵认契、血篆显世这一刻起,他就暴露在世间所有的黑暗杀机之下。

    那些蛰伏了千年、想灭尽纵目血脉的势力,从今以后,只会把他当成头一号要杀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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