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禾挑了挑眉,推着车走到人群外围,垫着脚往里看。
红星机械厂的大门敞开着,王秀莲披头散发地坐在水泥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的衣服上还沾着昨天摔在水坑里的泥点子,整个人看着又脏又乱。
机械厂的厂长杨建国站在台阶上,背着双手,脸色铁青,他旁边还站着几个保卫科的干事。
“王秀莲,你闹够了没有?”杨建国指着地上的王秀莲,“这里是国营大厂的大门口,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赶紧站起来回去!”
王秀莲根本不听,干脆往地上一躺,来回打滚。
“我不走!你不答应给江池施压,我就死在这儿!”王秀莲扯着嗓子喊,“江池是你厂里出去的工人,你说话他肯定听!你让他去派出所撤案,把我小儿子放出来!江河才二十岁啊,他要是去劳改,这辈子就毁了!”
围观的工人和家属们对着王秀莲指指点点。
“这老太婆真不要脸,自己儿子偷东西被抓,跑来找厂长闹。”
“听说是江河带人去江池的汽修厂偷进口配件,被当场抓获了,人赃并获。”
“江池以前在厂里老实巴交的,工资全交给她,她还不满足,硬生生把人逼走了,现在还想吸血。”
闲言碎语传进王秀莲耳朵里,她权当听不见,只顾着冲杨建国嚎叫。
杨建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大步走下台阶,指着王秀莲的鼻子。
“王秀莲,你简直不可理喻!江河是半夜翻墙去偷东西,偷的还是价值上千块的进口汽车配件!这是金额巨大的刑事案件!”杨建国声音严厉,“再说了,江池已经从我们厂辞职了,他现在的汽修厂是私人买卖,江河偷的是江池的私有财产,这事归派出所管,我这个厂长有什么权力去干涉公安办案?”
王秀莲从地上坐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他江池就算是辞职了,那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的东西就是老江家的东西!江河拿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王秀莲理直气壮地反驳。
杨建国被她这套强盗逻辑气笑了。
“你少在这胡搅蛮缠!公安局看的是法律,不是你老江家的家规!”杨建国怒斥道,“江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技术拔尖,年年是先进工作者,要不是你们一家子整天闹腾,他能辞职下海?现在你们惹出事来,还有脸来找厂里要说法?”
王秀莲见软的不行,又开始撒泼。
“我不管!江池他就是个白眼狼!厂长你要是不管,我就天天来厂门口堵着,我看你们厂还怎么开工!”
杨建国的忍耐到了极限。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保卫科干事。
“保卫科!”杨建国大吼一声。
三个穿着制服的干事立刻上前一步。
“把这个败坏厂风的泼妇给我拖出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靠近厂区大门半步!”杨建国指着远处的马路,“她要是再敢来闹,直接扭送派出所,跟她那个偷盗犯儿子关在一起!”
保卫科干事得了命令,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架起王秀莲的胳膊,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杀人啦!当官的欺压老百姓啦!”王秀莲双脚乱踢,拼命挣扎。
干事们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喊,架着她大步往马路对面走。王秀莲的鞋子掉了一只,头发散乱,被一路拖出几十米远,最后被扔在了马路牙子上。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活该!这种人就得这么治!”
“老江家这回算是彻底出名了,以后大院里谁还敢跟他们家来往?”
杨建国站在大门口,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
人群渐渐散去,宋青禾推着自行车,冷眼看着坐在马路牙子上捶胸顿足的王秀莲。
王秀莲现在是走投无路了,江河被抓,江池断亲,江月一个女孩子家家也指望不上,她寄希望于厂长施压,结果被当众赶出来,颜面扫地。
宋青禾收回视线,跨上自行车,朝着信用社的方向骑去。
把钱存好,宋青禾去菜市场买了半扇排骨和两斤牛肉,又挑了几把新鲜的蔬菜,挂在车把上骑回了汽修厂。
回到厂里,院子里的卡车已经修走了一大半,江池正在水槽边洗手,周宇在旁边收拾工具。
“媳妇,回来了。”江池拿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帮宋青禾把车把上的菜提下来。
“今天晚上吃红烧排骨和炖牛肉。”宋青禾把帆布包放进屋里,走出来说道。
“行,我去生火。”江池拎着菜往厨房走。
宋青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江池熟练地切肉洗菜。
“我刚才去存钱,路过你们厂门口,看见了你妈了。”宋青禾语气平淡。
江池切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菜刀悬在半空中。
“她去干什么?”江池问。
“坐在大门口撒泼打滚,让杨厂长出面给你施压,去派出所把江河捞出来。”宋青禾看着他的背影。
江池冷笑了一声,手起刀落,把一块排骨剁成两截:“杨厂长怎么说?”
“杨厂长把她骂了一顿,说江河偷的是私人财产,数额巨大,厂里管不着,然后让保卫科把她架出去扔在马路边上了,还警告她再敢来闹就送派出所。”宋青禾说。
江池把剁好的排骨扔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上面的血水。
“她这是病急乱投医。”江池声音很沉,“江河这次不进去蹲几年,他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也永远不知道收敛。”
宋青禾走到他身边,挽起袖子帮他洗菜。
“江池,你心里难受吗?”宋青禾侧头看着他。
江池转过头,看着宋青禾的眼睛。
“以前会。”江池甩了甩手上的水,“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多干点,多忍点,家里就能和睦,后来才发现,人的贪心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他伸手揽住宋青禾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现在我不难受了,我有你,有个属于咱们自己的家,这就够了。”
宋青禾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别在这肉麻了,赶紧做饭,我都饿死了。”宋青禾推开他,拿起洗好的青菜。
江池咧开嘴笑了,转身去拿酱油瓶。
晚饭过后,周宇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汽修厂的大门落了锁。
宋青禾坐在桌前核对今天的账目,江池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放在她脚边。
“媳妇,泡泡脚。”江池蹲下身,要去脱宋青禾的鞋。
宋青禾缩了一下脚:“我自己来。”
江池没松手,硬是握住她的脚踝,帮她脱掉鞋袜,把双脚按进温水里。
宋青禾看着蹲在地上的江池,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水温正好,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江池低着头,宽大的手掌在宋青禾的脚背上轻轻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