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走了,夏天来了。
青州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院子里的老槐树撑开了一整片浓荫,把石桌和井台都罩在树荫底下。墙角那棵枣树已经长到了方圆的腰那么高,枝条多了好几根,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哗哗响。方圆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去看那棵枣树。蹲下来,看一看土干不干,叶子有没有蔫,枝条有没有被风吹歪。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能从中看到时间在慢慢流过,看到那些他不曾说出口的东西,正在被泥土悄悄接住。
有一天早上,他发现枣树的枝条上冒出了几粒小小的花苞,米粒那么大,淡黄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方圆蹲在树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茶,端到石桌上。他坐在树荫底下,慢慢喝。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风吹过来,光斑就跟着晃动,像碎金洒了一地。他喝了两杯茶,站起来,又去看了那棵枣树。花苞还在,比早上鼓了一点点,像是吸饱了露水,正在慢慢撑开。
中午的时候,王紫璇来了。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方圆蹲在墙角,背对着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你在看什么?”“枣树开花了。”王紫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几粒米粒大的花苞,轻轻“啊”了一声。“真的开了。”“刚开的。”“那今年秋天就能结果了。”王紫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方圆想了想,“凉面。”“大热天的,凉面好。”王紫璇转身向厨房走去。方圆还蹲在墙角,看着那棵枣树。阳光照在花苞上,薄薄的花瓣微微透光,像是一粒粒被光包裹着的小小希望。
凉面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两人面对面坐在石桌旁,碗里是过了冷水的面条,上面码着黄瓜丝和胡萝卜丝,蒜泥和醋调成的酱汁浇在上面,拌匀了,一口下去又凉又爽。方圆吃得很慢,王紫璇也吃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清脆声响,偶尔有一阵风从槐树叶子里穿过,带来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方圆。”王紫璇放下筷子。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这么看着那棵树吗?”
“不一定。”方圆想了想,“但会看。”
“那你可要看好几年。”
“嗯。”
王紫璇没有再问。她端起碗,把最后几口凉面吃完,然后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收走了。在井边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地响着,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弯腰的时候,鬓角有一缕头发垂下来,搭在脸侧,她也没有去拨开。方圆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井水在阳光下泛起的细碎反光。
夏天越来越深了。枣树的花苞全部打开了,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挂在枝条上,像一串串细碎的星星。方圆每天早晨都去看,有时候蹲在树旁边,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只是路过的时候偏一下头,看一眼。王紫璇偶尔也会去看,但她不像方圆那样盯着看,她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眼,像是确认它还在长,还在好好地活着,然后就走开了。她看过之后,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深,但落在阳光里,却比整个夏天还要亮堂。
有一天傍晚,方铭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方圆哥,家主让我来问你,过几天方家要祭祖,你要不要回去?”方圆想了想,“去。什么时候?”“三天后。”方圆点了点头,“我回去。”方铭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三天后,方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了门。王紫璇站在门口,“我跟你一起去。”“你去做什么?”“去看。”方圆没有拒绝。两人一起走到方家。方家祠堂的院子已经打扫干净了,祭台上摆着香烛和供品。方正阳站在祭台前面,手里拿着三炷香,正在等时辰。方家的族人们站在院子里,围了半圈,安安静静的。方圆站进人群里,王紫璇在他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时辰到了,方正阳点燃了香,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方家的族人,“方家的祖先,守了方家上千年。我们这些后辈,能做的,就是把这方家传下去。”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方圆,“不管走多远,记得回来。”方圆没有说话。王紫璇站在他旁边,肩膀微微挨着他,没有动。
祭祖之后,方正阳走到方圆面前,“你父亲的事,你查清楚了。”“查清楚了。”“他是怎么死的?”“为了封印,力竭而亡。”方正阳沉默了很久,“你不是他,你比他走得更稳。”他转身走了。
方圆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方正阳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阳光照在祠堂的瓦片上,泛着温润的光。王紫璇站在他身后,“走吧,回去了。”“嗯。”两人走出方家大门,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城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排着,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中间没有缝隙。路边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回到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月亮升起来,挂在槐树梢头。方圆走进正房,没有点灯,在床上坐下。王紫璇站在门口,“那我回去了。”“我送你。”方圆站起来,走到门口。王紫璇看了他一眼,“你不用送了。你今天走了一天,早点歇着吧。”“好。”王紫璇转身向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方圆。”“嗯?”“明天早上我来的时候,枣树说不定又长高了一点。”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方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回到院子里,走到墙角蹲下来。月光照在枣树上,那几串淡黄色的小花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是还醒着,还等着明天太阳升起再开一遍。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觉了。躺下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照在那盆石榴花上,满枝红果在夜里也安静,像守着一段不用言说的约定。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天早上,他还会来看这棵枣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