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看着小道士，目光浑浊，表情莫名。
徒弟刚刚问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道士仔细打量，认真思考，觉得自己没有认错。
这鼻子，这眼睛，和自己记忆中的徒弟一模一样。
如果你不是，又怎么会出现在水牛镇呢？
老道士微微颔首，说：“你是我徒弟。”
王易沉吟片刻，否认道：“我不是。”
“师傅这么老的人了，还会骗你不成？”
“你这话说的，我还说我是你师傅呢。”
关于谁是谁师傅这件事，老道士和小道士各执一词，都说服不了对方。
不过从年纪和外表上看，明显老道士的话更有说服力。
“咱们先别急，从头捋一捋。”
老道士心平气和，问小道士：“你姓什么？”
王易说：“我姓王。”
老道士摇摇头：“不，你姓张，弓长张。”
人怎么能把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呢，徒弟真是病得不轻。
王易挑起眉头，懒得和他争辩，反问道：“你是不是没有认清情况？”
老道士闻言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说？”
“我还活着，你已经死了，尸体躺在棺材里，名字写在牌位上。”
王易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姓什么，叫什么，死人管不了。”
“但你的牌位上写什么名字……我现在就能改。”
他一边说着一边真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灵牌。
老道士看懵了：“你把这玩意儿带在身上干什么？”
王易笑了一声，说：“辟邪。”
他不仅把牌位戴着，而且从水牛镇到后山的路上，还抽空回了趟道观。
王易顺手把老道士的棺材板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尸体早就进了山。
王易手握牌位，问老道士：“你想姓什么？你想叫什么？”
……说来听听，我可以给你改改。
老道士嘴角抽搐，没料到逆徒的胆子这么大。
师傅死都死了，徒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即便他把牌位上的名字改成玉皇大帝和阎罗王，也没人管得了。
王易想证明一个很浅显的道理：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活人说了算。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改变未来，或者篡改历史。
老道士沉默片刻，语重心长的说道：“徒弟，世界并非你想的这么简单。”
活人多，死人少，人死难复生，这些都没错。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在“活着”，有活着的价值。
“有些人生不如死，有些人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还有些活人是为了死人活着……刨除这些人，还剩下多少活人呢？”
老道士所言别有深意，王易思索片刻，认真询问：“什么乱七八糟的？”
搁这儿念经呢？
老道士无奈摇头，换了一种简单的说法：“底层人受苦，中层人麻木，还有一代传一代，代代相似的上层人。”
“你很难分辨出来他们有什么差别，大多数活人都在这里，这三类人，这三个人，就是很多很多人了。”
王易明白了老道士的意思，活人是相似的，那死人呢？
老道士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易眼皮微动，等待着下文。
许久许久，老道士幽然开口：“死人，能成仙。”
死人才能成仙，
人在水牛镇死去，在别的地方成了仙。
这是水牛镇最大的秘密，也是王易最想弄清楚的真相。
不久前，
张年文说：“成仙有两条路，一条大路在外面，另一条小路在这里。”
外面的修士刻苦修行，碌碌一生，却没有成仙的希望。
水牛镇的人只要死去，就有机会走上一条成仙的捷径。
“你觉得公平吗？”
老道士庆幸的笑着：“不公平，但我们都是受益者。”
王易沉默了很久很久，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问老道：“究竟有多少人成了仙？”
究竟有多少人离开小镇，去了外面成仙？
“很多。”
老道士说：“比你想的还要多。”
甚至可以说，水牛镇盛产仙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易的脑子里时常会浮现出一个想法：水牛镇里有很多好人，大家和和睦睦，相互照应，像一大家子。
老话也说，好人应该有好报。
可是，不应该这么有好报吧？
好人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就差不多了，怎么能随随便便成仙呢？
王易心情复杂，忽然觉得很不合理。
如果随便一个人在这里死去，然后在外面顺顺利利的成了仙。
那自己这几辈子的努力又算什么？
算走了弯路？
算我白忙活了一场？
“不对啊。”
王易眼神一动，突然间想起了什么。
“你刚刚说，水牛镇的死人成了仙？”
老道士点了点头。
王易直视着他，问道：“谁成了仙？”
老道士安静了一会儿，说：“有妖，有鬼，有我一个。”
“还有呢？”
“还有一只老狐狸，她死得早，成仙更早。”
王易眯起眼睛，提出一个疑问：“陈家小姐也死了，她为什么没有成仙？”
陈水仙死在了水牛镇，在另一个地方醒来，为什么她没有成为仙人，一辈子都是个金丹修士？
彩莲真人的命运为什么会截然不同？
老道士眉头微动，没有说话，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心里明白，对曾经的徒弟来说，陈家那个小姑娘究竟有多么重要。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这玩意儿的确说不清楚，剪不断理还乱。
老道士一定要给出一个理由，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她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她走错了路，成不了仙。”
王易皱起眉头，还是不懂。
如果成仙的条件是在水牛镇里死去，陈水仙怎么可能走错路呢？
是死法不一样？
还是在她死了之后，发生了别的意外？
老道士也没说清楚，他含糊其辞，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你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王易皱了皱眉，问：“什么后来？哪个后来？”
“老狐狸死之后，陈家姑娘死之后，我死之后，水牛镇又发生了什么？”
王易愣了愣，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似有若无，近在咫尺。
“你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老道士摇头：“我不道啊。”
他早早就死了，两眼一闭，躺进了棺材里。
人死成鬼，鬼魂弥留，最后只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再然后，老道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易眼神变化，闪烁不停，慢慢的握紧了手掌。
他抬起头，看着老道士，说：“山主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