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拿着个满是豁口的破黑陶碗,在坑道深处的岩壁下接了许久,才堪堪接了半碗带着土腥味的浊水。
他拖着那条疼得几乎失去知觉的瘸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步一挪地走回了洞穴入口处。
这是一个废弃多年的死矿洞。
自从那日在黑水镇,他因为私藏那块银矿被发现,险些被矿霸的打手当街带走,又被那个穿着道服的年轻公子出手救下后。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拼了老命跑回那个破茅草屋。
然后,背起骨瘦如柴的妻子,抱起饿得奄奄一息的孙子,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入了竹山县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
他不敢不逃。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惹了矿霸的人,必然会遭到残酷的报复,那几个打手虽然被道服公子的护卫宰了,那个收受贿赂的啬夫也死了,可那又怎样?黑水镇里还有无数个打手!
死了一个当街行凶的头目,大锅头为了立威,必然会派人来搜捕他这个起因,这根本不是什么讲理的地方,这就是一场足以让他全家被活活填进废矿井里的灭门横祸!
老耿分得清好歹,他没有去怪那个出手相救的道服公子,他知道一切的祸根,都是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块银矿。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这般荒谬且残忍,他藏起矿石,是为了换一口米让一家人活下去;可也正是这个为了活命的选择,彻底绝了他活下去的可能性。
他不敢出山,外头的私矿全被矿霸把持着,镇子的各个路口也全是矿霸的眼线,他一旦在镇子上露面,或者去别的矿洞企图挖矿换取食物,立刻就会被乱棍打死。
然后,他的妻子和孙子,就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废洞里,活活饿死,然后烂掉。
老耿跪在石头上,将那半碗浑水凑到了妻子的唇边。
他的妻子依然躺在那里不动,如同昨天一样,如同前天一样。
死气沉沉。
老耿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看着妻子那张干瘪得像枯树皮的脸,那胸口的起伏已经弱到了极点,真真切切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半碗水喂下去,大半都顺着嘴角流进了脖颈里,她甚至连吞咽的本能都快丧失了。
老耿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
他转过身,抱起一旁襁褓里的幼孙。
孙儿已经一岁多了,可抱在怀里,却轻得可怜,大大的脑袋顶在皮包骨头的身子上,连发出的声音都那般微弱,分不清是在喘息还是在哭。
老耿沾了点碗底的水,一点点地抹在孙儿的嘴唇上。
“乖孙...喝口水,喝口水就不饿了...”
老耿喃喃自语着,声音嘶哑。
孙儿砸吧了一下小嘴,微弱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老耿放下孙子,转过身,将那个之前装米的破布袋拿了过来。
那里面,曾经装着半袋混着泥水的发霉糙米,在逃亡的这些日子里,已经被他熬成米汤,一口一口地喂给了妻子和孙子,如今,早已经干干净净。
可老耿还是不死心。
他将布袋翻了个底朝天,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将脸几乎贴在了布袋上,来来回回地翻找着,希冀着能在那些布纹缝隙里,找出哪怕一两粒遗漏的米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将布袋扔在一旁,拖着那条瘸腿,趴在地面上,像一条狗一样,用手一点点地摸索着之前生活做饭的地方。
“也许掉在地上了...也许还有...”
他魔怔般地念叨着,却只摸到了一手的灰土和碎石。
他终于彻底绝望了,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矿洞那透着一丝微光的入口。
夜幕渐渐降临,在黑暗里,老耿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想不明白,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为何会对他们这种人,有着如此大的恶意?
他想站起身来,指着洞外大骂两句,骂那不开眼的老天爷,为何要让他们生在这穷山恶水;骂这地下的吃人矿脉,吸干了他们的血肉;骂那些盘剥他们的矿霸、黑商、还有那些披着官皮的禽兽胥吏!
再或者,骂他自己是个保不住全家的废物,骂他儿子儿媳死得那般草率,骂妻子伤了心肝就一病不起成了累赘。
似乎只要骂出来,总能让他此刻这股憋在胸腔里的无力和绝望,稍微消散一些。
他又想到,干脆什么都不管了,提着那把生锈的镐子,去镇上找那个大锅头拼命!悄悄摸过去,找个时机,一镐子砸碎那个畜生的脑袋,就像自己之前在地下挖矿那样用力!再或者,去镇上寻那个坑了他的杂货铺掌柜同归于尽!
他就这么一直想着,在黑暗中,各种各样暴戾、血腥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冒出来,又迅速地枯萎下去。
心底燃起的邪火烧得他双眼通红,哀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现在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可一转眼,当他听到妻子微弱的呼吸声,他又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他能杀得了谁呢?
他连站直身子都费劲,他是个残废的瘸子,他终究只是个泥腿子,这世上所有没权没势的泥腿子,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又能怎么办呢?
--好像那些过往三十年加诸在身上的压迫、剥削和绝望,加起来,也就仅仅只能让他在此刻生出几分毫无意义的愤怒罢了。
他就这么一直枯坐着,一直坐到了天明。
洞外透进来的晨光,照亮了矿洞。
然后,一抹幽绿的光芒,突然在老耿视线的角落里闪烁了一下。
老耿愣了愣,木然地转过头,顺着光芒看去。
在矿洞深处,一块塌陷的岩壁缝隙里,镶嵌着一块绿色的石头。
老耿爬了过去,用手指抠着岩缝,费了半天劲,将那块石头抠了下来。
大概有一指长,二指宽,表面粗糙,透着深邃的青翠色泽。
老耿在这地下挖了这么多年的矿,当然认得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块商号的青琅。
竹山县不仅有着上庸最丰富的金银矿脉,更是整个大乾朝有名的青琅产地。
这块青琅的品相十分不错,若是放在外头那些专收玉石的商行里,怕是能换上不少银钱。
可是,老耿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时之间,那张爬满了褶皱的脸上,竟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多讽刺啊。
这些曾经让无数底层矿工愿意拿命去填、去换的石头,这些让那些矿霸和大锅头富得流油的石头。
此刻被他握在手里,却不能吃,不能喝,甚至无法让它变成哪怕一滴救命的米汤!
他该怎么办呢?
出去换粮食是个死,留在这洞里不出去,也是个死。
老耿转过头。
他看到了自己的孙子。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可能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也可能是看到了他在黑暗中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睁着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珠,安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源于血脉的亲近和依赖。
“呃...啊...”
看着那双眼睛,老耿崩溃了。
他捂着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呜咽,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了一起。
在这一刻。
他做出了决定。
与其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黑洞里,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和孙子饿死。
不如,他一个人走出去!
回到那个吃人的镇上去!
哪怕是被那些矿霸的眼线发现,被抓起来活活打死;哪怕是被那个被杀的胥吏的同僚施以剥皮抽筋的极刑。
只要,只要能在那之前,把这块青琅卖出去,换到哪怕半个发馊的窝头!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自己的妻子和孙子前面!
老耿将那块青琅死死地贴身藏进怀里。
他站起身,拖着那条残废的瘸腿。
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石头上的妻子,和那个安静看着他的孙子。
然后。
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矿洞,走进了那惨白的天光里。
......
老耿悄悄摸摸地靠近了镇子的大门。
如往常一样,镇口那座牌坊下,聚着一群眼露凶光的泼皮地痞,还有几个腰间别着短刀的矿霸打手。
他们或蹲或站,一边闲聊,一边盘剥着过路的游商,更盯紧了每一个来来往往的底层矿工,防止任何人绕过他们私自交易。
老耿不敢从正门走。
他绕了老远的一段泥路,钻过一片灌木丛,从镇子侧面一处坍塌的土墙豁口,悄悄摸进了镇子。
他捂着怀里的那颗青琅,心脏狂跳。
之前那个杂货铺绝对不能去了,那掌柜能卖他一次就能卖第二次,他还敢露面,立刻就会通报矿霸。
只能另寻他处。
可这镇上的商贩,多半都跟那些矿霸有些联系,贸然去一家店铺卖出这种青琅,怕是片刻功夫,就会有人闻着味找来,将他按死在街头。
思来想去,老耿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随便在街头找个眼生的路人。
就像之前那个救他的道服公子一样,这世上也许还是有好人的,只要找个看起来面善的路人,低价卖给他换口吃的,然后立刻逃回山里。
老耿将自己隐藏在一条逼仄阴暗的巷弄里。
他像只老鼠般,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过...不行,一看就是打手。
一个穿着破烂的矿工走过...不行,他买不起。
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走过...不行,这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在这种世道能吃得脑满肥肠的有几个是善人?
老耿等了很久,终于,他的眼睛一亮。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看起来颇有些文雅之气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虽然衣着不算华贵,但面目白净,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正四处打量着街市,那副神态,让老耿莫名的想起了之间那个温和的道服公子。
读书人,讲理的,应该不会太坏吧?
老耿大着胆子从巷弄里探出身,在那男人路过巷口时,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这位老爷...”老耿压低了声音,哀求道。
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吓了一跳,转头看到老耿这副浑身恶臭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烦。
他猛地抽回衣袖,用折扇掩住口鼻,便要快步离开。
“老爷!您等等!我有好东西!换口米就行!”
老耿急了,一把将男人半拉半拽地拖进了那条阴暗的巷子里。
“哎哟!你这花子干什么!找死啊!”
男人正要抬脚便踹,却见老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裹来,小心揭开一角。
那一抹纯粹的幽绿色,便撞进了男人的眼中。
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眼里迸发出了贪婪的精光。
“青琅?!”
他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随后立刻捂住嘴巴,警惕地看了看巷口。
男人转过头,开始重新上下打量起老耿。
看着老耿那残废的腿,那满身的泥污,以及那副畏畏缩缩、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
男人的心里,瞬间便有了计较。
这等成色的青琅,哪怕还未雕琢,也起码能卖几百上千两银子!而眼前这个泥腿子,一看就是私自从矿里偷出来的,来路不正,根本不敢见光!
真是好东西啊...这么几朝挖下来,黑水的青琅都快被挖空了,这等品相的东西可真不多见了!
男人的态度立刻变了,他收起折扇,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咳...你这东西,一看就不是正道来的吧?”
男人压低声音,“这镇上的规矩你懂,我若是声张出去,你这条命可就没了。也罢,看你可怜,这石头我收了,给你两百文钱,够你吃几顿饱饭了。”
两百文?!
老耿如遭雷击。
这连半斗掺了沙子的发霉糙米都买不到啊!
不行!
这是他全家最后的一点指望!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多换点钱,然后带着妻子和孙子逃出竹山这片吃人地界!
哪怕没有路引,哪怕出去也是流民,但换个地方,总能找到新的活路,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所以,老耿咬住牙关,祈求地看着男人:
“老爷,不行...这可是极品的青琅,两百文连买命的米都不够...您哪怕给我五十两银子,不,二十两也行啊!”
男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看着老耿的眼神,知道这泥腿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他想了想。
突然,男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好,二十两就二十两,你先把石头给我看看成色。”
老耿不疑有他,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二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全家起码有救了!
他抖着手将那块青琅递了过去,男人一把抓过,在手里颠了颠,确实是好东西。
然后,男人做出了一个让老耿始料未及的举动--他拿着青琅,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巷子口,接着扯开嗓子,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高声喊叫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巷子里有个偷矿的贼啊!”
“...”
老耿僵在原地。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那个前一刻还在跟他讨价还价的文雅男人。
人心...为什么能这么坏?!
为什么?!
明明都是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明明看起来都读过圣贤书,为什么那个道服公子那般温和那般亲切,而这个人却可以这般面不改色地将人往死路上逼?!
“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老耿疯了,他发出一声凄厉嘶吼,拖着那条瘸腿,猛地朝那个男人扑了上去。
他想要抢回那块石头,那是他全家的命!
可是他是个瘸子,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那男人只是轻轻一侧身,老耿便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了泥坑里。
男人高高地举起拿着青琅的手,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老耿,眼中满是戏谑和嘲弄,甚至抬起脚,狠狠地踹在老耿的伤腿上。
老耿惨叫着在泥水里翻滚。
“抢啊!你这家伙,倒是继续抢啊!”
男人一边调笑着,一边继续冲着大街上喊着:“矿上的爷们呢!这有个偷矿贼啊!”
老耿抢不到。
他绝望了。
他爬起身,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老爷!我求求您了!那是我全家的命啊!您行行好,还给我吧!我不卖了,我给您磕头!求求您别喊了...”
老耿砰砰地在泥地里磕着头,额头很快便磕破了,鲜血混着泥水流了满脸。
各种乞求的方法都试过了。
可那男人依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取笑。
然后,两人都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巷子外的集市,平时只要有人喊一声“偷矿贼”,那些如狼似虎的打手和泼皮立刻就会扑过来。
可是现在,为什么没人来?
不仅没人来。
反而,巷子口不断地有百姓惊恐地跑过,甚至有人在大声地喊叫着什么,语气中满是惊慌!
男人皱起眉头,停止了调笑,疑惑地凑出巷子口,朝着集市的长街望去。
只看了一眼。
男人的脸色就白了。
只见那原本满是污泥和叫卖声的街头上,此刻正有一支军队,沿着长街,洪流般开赴过来!
长枪如林,刀刃反光,杀气腾腾。
男人意识到不对了,黑水镇压根没多少戍卫官兵,还都分布在各种哨卡上,这支精锐官兵一看就他娘的来自外边。
他是个蜀人,听说着上庸现在都在归襄阳那边管,可别游历不成白惹一身腥。
他转身就想走,可老耿大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任凭他怎么拍打都不松开,眼看外面的大军已经从巷口穿行而过,甚至有几道目光冷冷地扫了进来。
“滚开!晦气东西!”
男人也顾不上什么青琅了,将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在老耿身上,一脚将老耿踹开,转身便混入了逃窜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老耿被踹得眼冒金星,他慌乱地将那块青琅捡起来,重新塞进怀里,后怕地凑出巷口,探出头去。
下一刻,他便目瞪口呆起来。
集市上已经彻底乱套了。
“散开!搜!”
随着一声声军令,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在这黑水镇掌握生杀大权,动辄断人手足的泼皮、打手,此刻在这些黑甲士兵面前,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面对着那些长刀和军弩,这些恶霸往日的嚣张跋扈立马烟消云散,他们被士卒们从酒楼里、赌坊里、娼馆里粗暴地揪出来,像拖死狗一样在泥泞的街道上拖拽着。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上,此刻挂满了鼻涕和眼泪,他们只能跪在泥泞的街道上,痛哭流涕、拼命地磕头求饶。
“军爷!军爷饶命!小的愿意交钱!小的那里有银子...”
但这毫无作用,回答他的,是甲士毫不留情地一记重重刀鞘,直接砸碎了那家伙的满口牙齿。
接着,士卒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那些商铺,将杂货铺后院里那些用来提炼私矿的“灰吹炉”,一脚踹翻,然后抡起大锤砸得粉碎!
市集里鸡飞狗跳,那些垄断了粮食、操控着物价的蜀地商人和本地黑商,一个个哭爹喊娘地被强行驱离商铺,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好歹他们还没被锁起来,只是被驱离。
可是。
那些平时勾结矿霸、欺压百姓的底层胥吏,下场就惨了。
镇公所的啬夫、捕头、差役,全都被士卒当场扒去了那层皂衣,与那些恶霸打手们像串蚂蚱一样绑在了一起。
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像样的审讯,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展开一卷文书,冷冷地宣读了几句罪状。
“斩!”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鲜血汇成一片,将黑水镇那本就肮脏的泥泞街道,染成了一片刺目猩红,百姓们惊恐地尖叫着,四处躲藏。
老耿躲在巷口,浑身都在发抖。
他感到很迷茫,很混乱。
他恐惧是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外来的军队,如此肆无忌惮地在这片土地上展开杀戮。
这种凛然杀气,这种杀人效率,比那些矿霸还要冷酷十倍、百倍!
可是。
在这恐惧之下,老耿的心底,却又隐隐升腾起一种扭曲难以名状的快意!
因为,死的是那些人!
是那些压迫了他三十年,把他当畜生一样对待的人!
他们此刻,正在被更强大、更暴烈、更凶恶的东西碾成粉碎!
老耿那贫瘠的见识无法让他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不妨碍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场血雨腥风中,正在发生着。
......
不知过了多久。
街道上的杀戮和抓捕渐渐平息,集市上的秩序被军队强行接管。
惊魂未定的百姓和底层矿工们,被人流裹挟着,被士卒们驱赶着,前往集市中央的广场。
老耿也混在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
广场上。
一面盖着襄阳府衙和太守府鲜红大印的布告,被几名士卒砰砰砰地钉在了一块木板上。
老耿作为一个最底层的矿工,自然是一个字也不识的。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害怕了,他像周围的所有百姓一样,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高台。
一名穿着官服的年轻文吏,在一群披甲军士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他运足中气,大声宣告:
“接荆州牧大人令!”
“即日起,竹山各乡镇,全境军管!”
“没收所有非法私矿所得!废除尔等平民,签给所有矿霸的私债,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严禁任何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违者,就地正法!”
“另,官府于竹山设立‘竹山矿业署’!即日起,招募正规矿工!凡愿入官矿做工者,由官府分发护具!按日结薪!”
年轻官吏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人每日,工钱一升精米!另加十文铜钱!”
“官府造册,按日结清!绝不拖欠!”
话音落下。
广场上死寂片刻,随即便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文吏眉头微皱,原以为这政令一颁布,下面这些人应当欢欣鼓舞、叩拜谢恩才对,可怎么...
他不明白,受尽了欺骗和压迫的底层百姓,本能地是不敢相信这些官家话的。
历朝历代,官府的告示在这黑水镇贴了无数次,哪一次不是上面写得花团锦簇,最后换汤不换药地变着法子盘剥他们?
旁边一个老矿工满脸凄苦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
“喊得这么凶,有个屁用?怎么不见他们进深山里,把那些真正的大锅头给剿了?”
“就是,”另一人附和道,“抓几个镇面上的打手,杀几个巡街的算什么?过不了多久,等风头一过,那些大锅头塞够了银子,还不是照样回来?到时候黑商继续卖高价粮,咱们还不得去求他们?”
“还每日发米发钱...官府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怕不是想把咱们骗去挖矿,然后直接活埋了省事吧!”
人们满是怀疑。
可是,就在这时。
一个汉子挤进人群,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们先还别说这话...我感觉这次,挺不一样的。”
“我今儿早晨去堵河那边挑水,你们猜我看见啥了?”
“船!全是挂着旗子的官家大船!直接开到了咱们竹山的码头!那些当兵的,正一包一包地往下卸粮食咧!那粮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顿时惊了。
又有另一个人探过头来,插嘴道:“这还不算,我来的时候看见了,镇东头那边,官府拿木头架了一排大棚子!说是‘官方兑粮点’。”
“告示上说,咱们手里那些以前私自挖出来的金块银块,还有原矿,全都能拿去那里,直接按官府的平价换粮食!”
“我本来都想去看看的,但心里害怕,担心这是官府在骗咱们上钩,想把私自挖矿,偷藏矿石的人一网打尽,所以没敢过去...”
听到这里。
老耿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
官府的棚子?能用矿换粮食?
他悄悄地挤出了人群,摸了摸怀里那块青琅,瘸着腿,朝着镇东头的方向,拼了命地走过去。
......
镇东的一处空地上。
数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一字排开,几口大锅正在旁边熬煮着粥,米香味在空气中飘荡。
甲士们在这里设立了警戒线,但并没有驱赶远远围观的百姓。
木棚前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字,旁边还配有大声呼喊的士卒解释。
“襄阳平价粮调拨至此!米价对标襄阳!”
“一斗米,四十文!”
“无钱者,可以官府足色秤,兑换手中矿石等物,折算购粮!”
“每人每日限购三斗!”
“今后,任何人敢在此地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杀无赦!”
四十文一斗!
老耿躲在远处的废屋后,听着那士卒的呼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价格还是比襄阳高出一些,是加了水陆运输成本的,可是对于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用命换来的碎银去购买动辄数百文一斗天价糙米的老耿来说。
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木棚前空无一人。
所有的百姓都在远处观望,每个人眼中都透着渴望,但常年被欺压的恐惧,让他们谁也不敢做这第一个出头鸟。
老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粮车。
要赌一把么?
官府的话,能信么?
如果去了,那些当兵的一脚把他踹翻,说他盗挖官矿,要定他的罪怎么办?
可是。
如果不去,私自去卖,又遇到刚才那个男人一样的人怎么办?
老耿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拖着那条瘸腿,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瘸子。
终于,他走到了木棚前。
“扑通。”
他还没说话,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桌案前,将怀里那块青琅掏出来,高高地捧过头顶。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名坐在桌后的文吏的眼睛,只是嘶哑地、卑微地,如同烂泥里的虫子一般乞求着:
“大老爷...换一点点米,能救命的米就行...”
“求求大老爷...别抓我...”
他闭上眼睛,畏惧着可能到来的辱骂、鞭打,或者是一只将他踹飞的官靴。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名负责登记的年轻文吏,并没有像以往的胥吏那样,对他这副令人作呕的皮囊表现出任何嫌恶。
他只是伸出手,从老耿的手心接过了那块青琅,先是观察片刻,喜道:“居然有如此品相!我家大人一直发愁该献上点什么来取悦州牧大人,这东西不算太过贵重,也算竹山特产,又是新政推及后开第一个兑领之人献出,倒是寓意颇佳!若是能做一扳指...”
他喃喃自语片刻老耿听不懂的东西,随即将青琅放在旁边一架精致的官制铜秤上称量了一下。
随后,翻开手边的账册,提笔记录。
他转过头,对着老耿说道:“老丈,这青琅颇为贵重,应是能算成七百两银子,若是全换成米,你怕是拿不动,而且每人每天也要限购,你看先给你换三斗粮食,然后其他的折成现银给你如何?”
老耿霍然抬头:“七百两?!大老爷,这,这...”
那文吏还以为老耿觉得价低,便耐心解释道:“这青琅不算贵矿,虽然这一块品相极佳,但尚是原石,我来前也曾了解过玉石行情,这价的确不低了。”
老耿连连摇头:“不,不是!大老爷,我就要点粮食,还有几十两银子就行...”
文吏笑道:“这可不成,若是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在这竹山新政推行第一日便要贪墨呢!而且这块玉石端的是有好去处,到时大人若是问起来,也好说清,你就不要推辞了!”
说吧,朝着旁边负责发放粮食的士兵递过去一个竹牌:
“青琅,品相极佳,重三两半。”
“按平价折算,给这位老丈装三斗精米,再找零七百两整。”
老耿这次是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直到。
“砰!”
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一名士卒双手抱起,重重地放在地上,老耿僵硬地低下头,颤抖着解开粮袋的绳扣。。
他看了一眼。
没有发霉异味,没有掺杂砂石,也没有用陈米敷衍。
满满一袋子粒粒饱满、透着米香的上好精米!
这还不算完。
那名士卒又递过来一个包裹,缝隙间能看到全是银子,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这个看起来狼狈落魄的矿工,可是交了天大的好运了!
老耿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一切。
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大概是见老耿跪在地上发呆,迟迟不起身。
那名文吏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老丈,别怕了。”
“今后,这竹山,这上庸,这样便是常态了。”
“带着米回去吧...算了,这么多银子,我叫几个人送你一程,免得闹出什么祸事来。对了,虽然目前还只是竹山一县开始推行大人新政,但用不了多久,整个上庸都会普及的。”
“你以后...也不要再去那些吃人的私矿搏命了。”
文吏指了指远处的告示牌:“去矿业署看看吧,官府接管了矿脉。在那里,矿洞会被加固,会很安全。”
“以后,那些恶霸,再也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听着这番话。
老耿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大老爷”,可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浑身抖着,想着他那躺在冰冷矿洞里等死的妻子和孙儿,想着这片土地上一直散不去的乌云,想着过去那些年里他遭遇的那一切。
他将那张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了粮袋上。
然后。
在这无数人观望的空地上。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嚎啕大哭。
如此突兀,却又如此悲伤。
这哭声在风中回荡,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有着对家里妻孙终于有救了的希望。
但更多的,大概。
还是对这片土地上,过去那三十年、乃至数百年,像他这样被当作畜生一样消耗、压榨,填埋在黑暗地底的苦难的。
一场迟来但也深沉的祭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