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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会试(二)

    此刻。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街站成两排,手里的火把在寒风中噼啪作响。

    四千多举子按籍贯列队,北直隶的在前,南直隶的在后,中间夹着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江西、湖广、四川、广西、云贵等各省的举子,队伍像一条条长蛇,从贡院大门一直蜿蜒到几条街之外。

    王砚明几人排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南直隶各府的举子。

    前面不远处站着顾宪之,再往前几排,是周慕白,沈怀仁和祝之山崔养浩他们。

    众人排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轮到他们入场。

    “举子止步!”

    “请出示你的入场牌!”

    随着兵丁一声喝令,王砚明立马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提前从礼部领的入场牌。

    等那兵丁确认无误后,才走了进去,过了牌坊,便是搜检区。

    为了考生会试,贡院大门内侧,已经搭好了十几间临时芦席棚。

    每间棚子门口,都站着一个书吏和一个巡场御史。

    举子们则被分成十几队,每队排到一个棚子前面。

    整个搜检过程的严格程度,甚至比乡试高了十倍不止。

    王砚明前面的一个胖举人(不是张文渊),当场被巡察御史命令脱了外袍,翻开衣襟,抖了三抖,又把袖子卷到肘部,连袖口的夹层都要捏一遍。

    接着,头发也得打散了重新挽,最后还有鞋袜、鞋垫都要抽出来看。

    考篮里的东西,更是重点的盘查对象,恨不得翻出个底朝天来。

    不过,整个搜检的过程却出奇地安静。

    丝毫没有府试乡试时那种某某因夹带被搜出的骚动,算是少了一个保留节目。

    为此,王砚明还特地前后左右看了看,发现真的没有一个人试图夹带。

    想想也正常,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基本都是各省乡试中举的举人。

    举人已经是正经功名,可以授官,可以免役,可以见官不跪。

    大多数举人家里,最少都有几十亩田、一两间铺子,日子基本能过得下去,犯不着为了一个会试搭上自己的功名和前途。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大概就是如此了。

    况且,这次的主考还是胡御史,有风宪官经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啊。

    这会。

    王砚明看着旁边一队的搜检棚前。

    一个身材修长的身影,正被巡场御史问话。

    不是别人,正是北直隶解元魏允中。

    那御史翻了翻他的考篮,又看了看他的入场牌,客气道:

    “你就是北直隶解元魏允中?”

    “是我。”

    魏允中点头道。

    “可以。”

    “进去吧,好好考。”

    那御史点了点头,挥手放行。

    “多谢!”

    魏允中提着考篮往里走,经过王砚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魏允中微微颔首,王砚明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各自往号舍的方向走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很快。

    穿过搜检区。

    就是一条十分狭长的甬道,甬道两侧便是一排排的号舍。

    号舍是标准的砖木结构,每排几十间,每间不过三尺宽、四尺深,比乡试的号舍还窄不少。

    环境更是没法比,所谓的门,根本就是一块可拆卸的木板,连寒风都挡不住。

    号舍里,唯有一张草席,一块薄褥,一只便桶,别无他物。

    负责会试外帘的号军,站在每排号舍的入口处,手里拄着长棍,盯着不许举子互相交谈。

    王砚明按照牌子,找到自己的号舍,洪字八十四号,靠墙倒数第三间。

    他把考篮放进去,先把褥子铺开,又用袖子擦了擦桌子上的灰尘。

    隔壁左右的号舍都关着门,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咳咳!”

    这时。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咳嗽声。

    王砚明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没想到,竟然看见魏允中在斜对面的荒字三号,正朝他这边探头。

    见他看来,魏允中立马冲他比了个手势,大拇指翘起后,又往下倒去。

    明显是在挑衅。

    王砚明淡淡一笑,根本没将这等小把戏放在心上。

    魏允中见王砚明不理会,顿时也有些索然无味。

    这人有才是真有才,但无趣也是真无趣,就好像一块石头似的,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过。

    如果他要是知道,王砚明只把他当做一个小孩子,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各人终于都在自己的号舍里安顿好了。

    整个进场的时间,持续了大概四个时辰左右。

    而随着所有人进场完毕之后,贡院龙门,轰然关闭。

    外面响起锁门声,然后,就是巡场御史拖着长音的吆喝道:

    “锁闱了!”

    从这一刻起,内外隔绝,任何人不许进出。

    巡场的号军,开始沿着甬道来回巡视,无形的威严散发开来。

    王砚明坐在号舍里。

    听着那些脚步声,忽然想起自己在金陵乡试第一场锁闱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在担心家中父母的温饱,担心自己能否中举。

    如今,他坐在这里,担心的已经变成了策问怎么写,经义怎么破题,还有自己将来为官一方后,是否真的能济世救民……

    命运,当真是不同了。

    号舍中,没有什么时间观念。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又或者是一个时辰,当时间来到了下午晚些时候。

    贡院里,再次响起三声炮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锣声。

    终于发卷了。

    号军们挨间挨号地分发考卷。

    所有考卷都是用雕版印刷出来的,画了红色的分割线。

    考生用黑墨书写,写完之后上交,由誊录生用红笔抄成硃卷,送内帘阅卷。

    这样能有效的隔绝考官舞弊。

    王砚明接过试卷,和之前考过的千百次一样。

    依旧没有急着动笔,而是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他的个人习惯,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第一场,是八股制艺。

    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

    四书义三道必答,五经义则是从五经中各出一道。

    举子们需要根据自己的本经做一道必答题,然后再从其他四经考题中选答三道,总共合计七道题。

    王砚明的本经是《礼记》,所以,他需要先答礼记,再从其他四题中选做三题。

    其实一般选答个两题就行,因为只要本经题答得好,考官也不会在其他题上面多为难,但没人敢赌就是了。

    万一呢?

    万一遇到的考官是个犟种,非得看到三道题答案呢……所以,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老实的选答三题。

    没有多想,王砚明收起思绪,先看向了三道四书题。

    第一题: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出自《论语》。

    第二题: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出自《孟子》。

    第三题: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出自《中庸》。

    看到这里。

    王砚明心中一稳。

    没想到,四书三道,他和张阁老竟然各自押中了第二题和第三题。

    第三题他其实没押中,但,破题方向想过类似的,成己与成物的关系。

    第一题讷于言而敏于行,两人都没押中,不过,这题本身并不算难,只要稍微懂点经义的,都能写出个一二三来。

    基本算是个送分题吧。

    这胡御史,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竟然在会试出了一道送分题,莫不是良心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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