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金陵城西的听松客栈内。
杨维真昨天出考场后,便睡了一整天,中午才醒来。
此时,窗外天已经大亮。
周鹤亭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饭菜,还用碗扣着,保温。
“老师,您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杨维真感动的问道。
“嗯,醒了?“
“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周鹤亭说着,把碗挪开,露出下面的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盆蛋花汤。
“是。”
杨维真坐起来,头还有点昏沉,但肚子确实饿了。
他端起碗扒了几口饭,又夹了几筷子菜,吃相不像平时那么讲究。
周鹤亭等他吃了半碗,才开口问道:
“说说吧。”
“第一场考的怎么样?”
杨维真咽下嘴里的饭。
恭敬的回道:
“回老师,第一场经义还不错。”
“四书题三道我都写得稳,本经那道选的《易》,破题用了体用一源,不算出彩,但没毛病。”
“嗯,第二场呢?”
周鹤亭又问。
“论题写了务实,判语五道都写了,表文也写了。”
“那个《上时务疏》,我分了三段:民生、财用、边备。”
“整体内容还算扎实。”
杨维真继续答道。
“不错,第三场如何?”
杨维真放下碗,想了想。
说道:
“第三场策问五道。”
“第一道修实政,第二道吏治,第三道财用,第四道边防,第五道荒政。”
“其余四道,您平时都给我教过,至于边防那道,我写了修险、练兵、储粮、和戎四策,引了几处《孙子兵法》和历代名将的话。”
“总体平稳,不过没敢出新。”
周鹤亭点了点头。
问道:
“怎么样,解元有把握吗?”
杨维真听后,沉默了一下。
说道:
“前五名有把握。”
“解元恐怕还要看主考的口味。”
“那你觉得自己哪道题最弱?”
“策五。”
“荒政那道我写得太平了,完全没什么新东西。”
“只能说没出错。”
杨维真道。
周鹤亭刚要开口,他又继续道:
“老师,我心里有一件事。”
“说说。”
“王砚明的那个心学四句,您听说了吗?”
“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人人皆可成圣。”
“就凭这四句,他就当得心学第一人这个称号了,可他才十五岁啊。”
“我游学这几个月,获益匪浅,本以为已经和他拉近了差距,没想到,抬头一看,人家已经站上了圣坛了……”
说着,他低下头。
心里有一种浓浓的挫败感。
“我还在读别人写的注,他就已经开始自己写注了。”
“他的水平,我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了。”
“这次乡试有他在,学生实在没信心。”
周鹤亭闻言,沉吟片刻,说道:
“王砚明是天纵之才,老夫也承认。”
杨维真抬头看着他。
“但你跟他走的是两条路。”
“他立心学,是学术,你考科举,是实务。”
“科场不考心学,只考程朱,你的功底摆在那里,不会输给他的。”
杨维真苦笑。
问道:
“话虽如此。”
“可如果他在考场上也用了心学呢?”
周鹤亭摇了摇头。
说道:
“他不会。”
“这个人虽然锋芒毕露,但做事有分寸。”
“他分得清轻重,知道什么时候该藏锋芒,什么时候该亮刀。”
话落,他给杨维真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道:
“你们都是淮安府的才俊。”
“以后要么同榜,要么同僚。”
“有这样一个对手,于你而言,是好事。”
杨维真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了碗。
说道:
“老师说得是。”
“我吃饱了再想。”
……
另一边。
贡院,外帘收卷处。
乡试的后续工作正紧锣密鼓的展开着。
一排长桌铺着红布,桌上堆满了首批糊了名的朱卷。
誊录生正把墨卷抄成朱卷,一个字都不敢改,连错字都照抄。
对读生则拿着墨卷和朱卷逐字逐句地比,比完了再送进内帘。
外收掌是个四十多岁的府佐贰官,姓何,瘦高个,一脸严肃。
这会,他站在收卷房门口,正朝几个新调来帮忙的书吏训话:
“都听好了啊。”
“收卷的规矩本官只跟你们说一遍,记不住就别干了。”
“试卷先送到清收点,弥封糊名,统一编号。”
“红号,一人一号,不能错,然后送誊录所。”
“交誊录生用朱笔重抄墨卷,一个字都不许改。”
“哪怕墨卷上有个黑点,你也给我点下来。”
“谁要是自作聪明替考生改了字,轻则革职,重则送官。”
“然后,对读生要核对墨卷和朱卷,对完了再送内帘,分房阅卷。”
“到时候,各房同考官会进行初阅,这些事情就跟咱们没有关系了。”
“是!”
“卑职等明白了!”
书吏们点头如捣蒜。
见状。
何收掌挥了挥手。
说道:
“嗯,都去干活吧。”
“是。”
……
此刻。
内帘处。
各房同考官都已经就位了。
《易》房是张拱辰和王士性。
一个翰林庶吉士,一个是刑部主事。
《诗》房则是二陈,陈继学和陈元素。
一个吏部主事,一个应天府学教授。
《书》房是李廷机和周士朴。
一个户部主事,一个是苏州府学教授,学问老道。
《礼》房只有一个人。
黄道年,松江府同知。
《春秋》房也只有一个人,吴中行,国子监博士。
等了没多久。
第一批考生卷子糊名誊录,清点核对过后就交上来了。
然后,紧张万分的阅卷就开始了……
……
《易》房内。
张拱辰庶吉士出身,学问深厚,所以,翻卷子的速度很快。
看了一摞,随手打了个叉就扔到一边,那些是黜落的。
看到有勉强入眼的,才会打上一个勾,留下卷子。
这只是初道选拔,还会有第二第三道的评判。
随着外面气温的逐渐升高,他的心情也越发烦躁起来。
遇到有可过和不可过的卷子,直接打了个叉,扔在地上,很快就有书吏过来收走。
毕竟近八千个考生,八千份卷子,平均分到五房,每房也要看近两千份卷子,实在没有功夫在一份卷子上多浪费时间。
正想着,张拱辰拿起下一份卷子看了一眼,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接着,眉头先是皱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慢慢展开了,眼睛也亮了。
他把卷子拿起来,仔细读了一遍,下一刻,忍不住拍案叫绝道:
“好!”
“好一句师夷长技以制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