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面的工夫,李福远已经从桌上的蒜碟子里剥好了八瓣蒜,整整齐齐地码在面前的小碟子里。他右手攥着筷子,左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厨房出菜口的方向。
第一轮四碗面端上来了。
服务员用一个大木盘托着,四只青花瓷碗在木盘上排成一排。碗里的面条是细面,白生生的,在浓郁的汤底里微微卷曲着。每碗面上面卧着一块浇头,各不相同。
焖蹄是一整只猪蹄髈,在酱油和冰糖里焖了不知道多少个钟头,皮子焖得酱红透亮,用筷子一碰就颤悠悠地抖,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胶质裹着甜咸的酱汁往嘴里淌。
焖肉是一方厚切的五花肉,比巴掌还大,肥瘦七三开,同样酱烧得透透的,搁在面上像一床被子盖着面条,肉香渗进了面汤里,把整碗面的鲜味都提起来了。
爆鱼是一块炸过再浸酱汁的青鱼块,外壳酥脆金黄,里面的鱼肉雪白细嫩,甜中带咸,鱼香和面汤的鲜味混在一起,咬一口嘴里又酥又滑。
鳝丝是划成细条的鳝鱼肉,用猪油爆炒过,浇了酱油和胡椒,鳝丝卷曲在面条上面,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夹一筷子放进嘴里,鳝肉紧实弹牙,带着一股特有的鲜甜。
四碗面往桌上一摆,蒸汽腾起来,香气弥漫了半个店堂。
方天朔、张浩浩和李福远几乎同时动了筷子。三个人端起碗,把面条拌匀了,低头就吃。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浇头大口大口地嚼,中间夹着嘎嘣嘎嘣咬蒜瓣的声音。
齐思薇坐在旁边,用筷子不紧不慢地挑着鳝丝面。她吃一口面,用手帕在嘴角轻轻擦一下,再夹一根鳝丝,细细地嚼。旁边三个男人狼吞虎咽的架势,跟她之间好像隔着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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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服务员端着第二轮四碗面走过来的时候,她差点被桌上的景象绊了一下。
三个空碗已经摞在了桌角。碗里干干净净,面汤都喝得见了底,连一根面条都没剩。
三个男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木盘。
只有齐思薇还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吃着鳝丝面,碗里还剩一小半。
服务员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地把四碗面放到桌上。上海人到底见过世面,大场面不慌。她收走空碗,转身朝厨房走。
李福远在她背后说了一句:"我说面不会坨的吧。"
服务员没回头,但脚步快了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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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福远放下第四碗空碗的时候,店堂里安静了一瞬。
他擦了擦嘴,抬起头,发现四周的食客都在看他。左边那桌的一个老先生,面条挑在筷子上,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右边那桌的一对小夫妻,女的张着嘴巴看他,男的手里的调羹掉进了面碗里溅了一身汤。
对面靠墙那桌的几个人干脆放下了筷子,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表情盯着李福远面前那三个空碗。
李福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拍了拍肚子。
"今天吃得刚刚合适。不多不少,胃里面舒服。"
邻座四五桌同时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服务员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偷看了一眼李福远,又缩回去了。厨房里隐约传来一个男声用上海话说了句什么,接着是一阵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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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开回国际饭店,方天朔在门口停了车。
四个人刚走进大堂,两个穿军装的年轻军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两人同时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方旅长。"
方天朔停下脚步,回了礼。"什么事?"
其中一个军人说:"接到上级通知,请您明天上午到西郊军营报到。有一个会议。"
"知道是什么会吗?"
"暂时保密,您去了就知道了。"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了。"
两个军人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齐思薇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天朔,怎么回事?"
方天朔心里有数。婚假期间忽然通知去西郊开会,而且保密,十有八九是有新任务了。但他没把这层意思表露出来,笑了笑。
"没事。可能是例行的工作碰头。别多想了,今晚咱们早点休息吧。"
齐思薇一愣。
"啊?刚睡起来,又要休息?"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后的张浩浩和李福远已经憋不住了。
两个人吭哧了两声,笑出了猪叫声,显然忍的很难受。
齐思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了额头。
"你们——"
她瞪了张浩浩和李福远一眼,又瞪了方天朔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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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上海国际饭店大堂。
前台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桌上的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座钟的秒针在走。
电话铃响了。
工作人员抹了一把脸,拿起话筒。
"您好,上海国际饭店前台。"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的语气压抑着怒气,但努力保持着礼貌。工作人员听了几句,眉头皱到了一起。
"先生,非常抱歉。让您没有休息好,实在对不起。我这就派人上去提醒。"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旁边正在打哈欠的小李。
"十楼客人投诉了,说隔壁影响他休息。你上去提醒一下。"
小李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疲惫:"又是1024房间?"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不是。是1008房间。刚结婚的那一对。"
小李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工作人员叹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精力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