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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4章 石蝉衣37

    福临站在门帘外面,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帘子上的铜钩被他碰得叮当响了两回,里头却没人听见。

    他听见福全喊“石娘娘”,福全在石蝉衣面前总是黏黏糊糊,叫他不忍直视。

    听见雅图在笑,笑得爽利,不遮不掩的,跟她在慈宁宫那副木头人模样判若两人。

    听见鄂齐尔奶声奶气的念着什么,大概是石蝉衣在教他认字,念错了一个音,满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终究没掀那道帘子,转身走了。

    吴良辅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问,只低着头踩他的脚印。

    “小姐,您为什么连宫里这些庶妃都要交好。”

    等所有人离开,秋菊给石蝉衣上了一杯新茶。

    “秋菊,如今可不是汉人当家做主的时候了。只凭手里那些,我还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石蝉衣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她的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着,指腹贴着瓷壁,感受着那一点烫意。

    “满人和蒙古都忌惮汉人,连汉军旗的汉人都开始瞧不起民籍汉人来了,这十年的统治还是有效果的。”

    石蝉衣自己的身份敏感,又来到了一个最敏感的阶段,如今她就是在走独木桥。

    各旗旗主还掌握着兵权,福临的手段起效果需要时间,她不可能任性。

    “前朝汉官备受打压,哪怕是北党也没有得到朝廷全部的信任。”

    “我在后宫只能谨小慎微,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的机会,如此方能谋大计。”

    石蝉衣的目光落在茶汤里,那里映着窗外的一点天光,又被她眼底的暗色吞没。

    “孙公子身子好了大半,只是他手脚的筋脉都被挑断,就算有神医在,也还需要时间才能恢复。”

    夏荷低声回话。

    “我救他,本就不是图谋他的功夫。孔四贞比他合适掌管孔家旧部,他只需要做一个让孔四贞安心的筹码。”

    “既然他身子弱,用最好的药养着就是,也叫孔四贞记着这份仇怨,免得她投向李定国。”

    石蝉衣私下总带着一种疲惫的冷漠,露出来的肌肤被鸦青长袄衬出几分透明的苍白。

    她的手腕细得一折就断,指节却分明,握着茶盏时骨头的轮廓都看得清。

    连鹅黄马面裙都没提起些许活泼来,繁复的发髻用赤金压着,两支金簪一左一右,沉甸甸的。

    “大太太传信来,想入宫拜见。”

    秋菊的手指沾了薄荷油,在石蝉衣额角轻轻打着圈,清凉的气味散开来,压住了殿里残余的点心甜腻气。

    “开春后吧,到时候天暖了,把贤娘也抱来叫我看看。”

    听到家中的消息,石蝉衣露出浅浅的笑意。

    石幾的第二个孩子叫石贤,十一月生的,她还没见过。

    除夕事忙,石幾官职低,他的妻子还没有诰命,进来也是赔笑,石蝉衣干脆就没有召见。

    “大爷昨日差人送了银子,叫您不必省着,如今皇上有意提拔,大爷许是要升官了。”

    冬梅也开口。

    “四月就是二哥的弱冠礼,也不知爹爹和阿娘会为他找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石蝉衣揶揄的说。

    “二爷性子跳,夫人常说要给二爷寻一个温婉的,免得两人性子都急。”

    几个宫女都是自小陪石蝉衣长大的,对家中几位孩子的性子了然于胸。

    “二爷上回写信回来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叫小姐别太累了。”

    石蝉衣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脸上的疲惫淡了些,嘴角的弧度也松了松。

    “韬光养晦,以待天时。”

    “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叫二哥自己小心,别到时候我没出事,他先倒下了。”

    石蝉衣拨弄着繁复华丽的禁步。

    “哈秋......”

    “肯定是三妹妹在说我坏话,这丫头,亏我还搜罗了这么多宝贝送去。”

    远在江南的石章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抱怨。

    他正歪在书房的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一把从集市上淘来的折扇,扇面上画着个歪嘴的仕女。

    他觉得有趣,打算下次给石蝉衣寄去。

    “臭小子,不许说你妹妹,她一个人在紫禁城里,还不知道多难过。”

    “这么大个人,整天跟你妹妹闹。”

    赵氏拍了一下石章的脑袋。

    “阿娘,我不是你最疼的儿子了吗。”

    石章抱怨连连。

    “没多少日子就弱冠了,还做这副痴态。”

    石申看得手痒。

    “爹你就是羡慕......停停停,爹你下手太狠了。”

    石章跳脚躲避。

    “好了你们父子俩,章儿,你可有喜欢的姑娘,若是没有,阿娘和你爹给你看了一门。”

    赵氏制止两人,和煦的说。

    “爹和阿娘选的就是最好的,我没意见。只有一点,要门当户对,最好是能帮上妹妹的。”

    石章耸耸肩,他压根不在意。

    “秦家女,阿娘来江南这段日子查过,秦家家风好,不是那等欺男霸女的人家。”

    赵氏和石申很看重家风,石家清贵,可不能被人拖累了名声。

    “秦家,那确实不错,他们也答应?”

    石章经常混迹市井,倒是没少听说秦家的事迹,算是江南难得的好人家。

    而且秦家世代出进士,是有名的书香世家。

    “你可得多谢你祖父,若不是你祖父留下美名,秦家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赵氏指指石章,他自小就不老实读书,非说科考是在扼杀他的聪慧,每日招猫逗狗,浪迹到如今。

    “这可真是我高攀了。”

    石章嘻嘻哈哈的把扇子往桌上一搁,翻身坐起来,忽然正经了一瞬。

    “阿娘,谢谢祖父,也谢谢你和爹。妹妹一个人在那儿,咱们在江南,总得给她铺好路。”

    赵氏看着他,没说话,只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针的缝。

    “紫禁城有最好的料子,你还忙着给蝉衣做衣裳,她哪里穿得上。”

    石申把信封好,坐下喝茶。

    “紫禁城的再好也不是我亲自缝的,等这身衣裳送到,正好适合开春穿。”

    “往常春日宴都是我陪着蝉衣,如今连面都见不上。”

    “也不知道蝉衣是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长高一些,若是这衣裳不合身怎么办。”

    赵氏抚平裙角,满怀愁绪。

    “阿娘,你还不知道蝉衣,每日用膳跟吃药似的,猫儿吃得都比她多,肯定是胖不了。”

    石章哄着赵氏。

    “会不会说话。”

    石申听不下去了,又踢了石章一脚。

    “我这不是看阿娘难过吗,您就放心吧,京城有大哥大嫂在,还能亏了妹妹。”

    石章支着脑袋,石幾沉稳,最喜欢做爹,他和石蝉衣小时候都是石幾在管。

    虽说管得严,但给钱也大方,石章没少从石幾那里掏钱。

    “你大哥就是太纵容你们两个,什么砍头的事都敢做。”

    石申眯着眼,家里三个孩子都不是简单的,他就这么三个孩子,总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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