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福临发泄完,回头就看到石蝉衣支着脑袋看他。
她侧躺在炕上,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搭在腰侧,眼里映着一点清清楚楚的笑意。
“你那是什么眼神,该死的石小鱼。”
福临整个人压上来,膝盖磕在炕沿也不管疼,两只手捏住石蝉衣脸颊就往两边扯,把她一张脸扯得变了形。
“都是我的不对,这下你高兴了吗。”
石蝉衣被福临压得动弹不得,嘴被扯得合不拢,说话含含糊糊的,可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
“你真的很可恶,我才没有错,我不会错的。”
福临颓废的趴在石蝉衣身上,不甘心的说。
他的手指还掐着她的脸,却已经松了力道,只虚虚地搭着。
“我没说你有错,是你自己多虑了。”
石蝉衣动了动肩膀,把福临压麻了的那条胳膊抽出来,又轻轻搭在他后背上。
“你分明就是觉得我大错特错,方才为了一个董鄂氏,为了一个福全就跟我顶嘴。”
福临抬起头来,下巴搁在石蝉衣的胸口处,盯着她的眼睛,非要讨一个说法。
“没跟你顶嘴,你真是奇怪,那是你儿子,孩子有什么错。”
石蝉衣有一搭没一搭地划过福临的眉骨。
“你不是可怜虫,你是天子,不该被困在过往。”
石蝉衣抬起脸,缱绻地吻了吻福临的嘴角。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福临哼了好几声,他依旧不明白石蝉衣为什么要为其它人的孩子出头。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方才那点被亲过的触感还留在嘴角,他怎么抿都抿不掉。
“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生气了。”
石蝉衣平和的说。
两人安静的躺着,福临平复好心情后翻身到一边。
“石蝉衣,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父亲,我也没想过要做一个好父亲。”
福临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彩绘。
“我是天子,那些孩子有奴才照顾,不需要我费心。”
“我自顾不暇,对这些孩子生不起半点疼爱,我也没有把他们当我的孩子。”
福临语气平平,为了跟孝庄太后抗争到底,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前朝。
他学会了不哭,也学会了不把那些人当亲人,既然如此,他的孩子大概也学得会。
“我知道,你也不满弱冠,没有做好成为父亲的准备。”
石蝉衣半阖着眼眸,就福临这种性子,自己都还是个熊孩子,指望他疼孩子,那可真是异想天开。
福临不说话了,石蝉衣唤人进来收拾屋子,好在暖阁这里摆放的物件不多。
秋菊领着两个小宫女进来,把泼了茶的折子收走,换了新茶。
又把地上那本书捡起来搁回架上,碎片一一扫走,从头到尾没敢往炕上看一眼,收拾完便退了出去,门帘轻轻落下。
“石蝉衣,你图什么呢。”
看着石蝉衣的侧脸,福临突然问。
“问心无愧,若我今日视若无睹,那孩子出了事,我会愧疚一辈子。”
石蝉衣不在意的说。
“你跟我到底不同,心太软,不够狠,不够无情。”
福临忍不住嗤笑。
他偏过头看石蝉衣,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可惜。
“你若是真的无情,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石蝉衣最会应付这种麻烦的熊孩子,尤其是喜欢自怨自艾的。
她说完便不再理他,翻身朝里,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肚子,留给他一个安安静静的后背。
福临看着她的后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脸埋进枕头里,郁闷的吐了一口气。
董鄂福晋一路抱着福全回钟粹宫,一下都舍不得松开,除夕过后她就没有见过孩子了。
她走得很快,把福全整个裹在怀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福全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小脑袋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偶尔咂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董鄂姐姐,你怎么把孩子抱回来了,叫皇上和太后娘娘知道,你会被重惩的。”
钟粹宫住着好几个嫔妃,看着董鄂福晋时难掩惊讶。
廊下两个正在说话的人同时住了口,四只眼睛齐刷刷的落在她怀里那个裹着斗篷的小人上,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皇上已经允了。”
董鄂福晋没心情跟这些嫔妃浪费时间,抱着福全快步进了自己的屋子。
“什么,我也想看我的孩子......”
有人艳羡的看着董鄂福晋的背影,低声呢喃。
那声音细细的,在风里散了大半,可还是有几个字飘进了董鄂福晋耳朵里。
她没有回头,把那些目光和声音都关在外面。
进了里间,她终于支撑不住,抱着福全坐下,脸埋在孩子的斗篷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福全被董鄂福晋搂得紧了,在睡梦里哼了一声。
她又赶紧松开些,拿袖子擦干眼泪,低头去看他,见他还睡着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快去把我新做的衣裳拿出来,福全身上这身都脏了。”
“还有帽子,我做了好几个,看福全喜欢哪个。”
董鄂福晋把福全放下,忙不迭吩咐。
“太好了小福晋,眼下时辰还早,二阿哥还能待许久。”
伺候的宫人也很高兴。
“这一切都要多谢石妃娘娘,除夕时家中送来不少东西,你去挑几件好的,等明日我去永寿宫谢恩。”
董鄂福晋擦干净眼泪。
给福全换衣裳时董鄂福晋又哭了一会儿,福全跟她家中那些侄子侄女比起来,瘦得可怜。
“这些宫人实在可恶,把二阿哥照顾成这样。”
“我能有什么办法,皇上和太后娘娘不喜欢我们去看望孩子,也不许我们插手孩子身边的宫人安排。”
董鄂福晋握着福全的小手,宫里的孩子不是孩子,是皇家的政治资源。
皇子不许多见生母,是为了防止日后提拔母家。
公主不许多见生母,是怕她们去了蒙古总是思念生母,总想着回来。
总之宫中的孩子都得泯灭温情,不许对生母过于眷念。只许记住皇室的恩典,听从皇室的安排。
“小福晋,石妃娘娘是个心软的,若二阿哥与她亲近几分,她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指望皇上是指望不上的,但石妃娘娘心肠好。今日若非石妃娘娘帮忙,二阿哥也不能回来。”
嬷嬷低声说,小心的给福全擦药膏。
“是啊,皇上指望不上,我现在都还记得太医诊出福全有眼疾时,皇上那冷漠的眼神。”
董鄂福晋打了个寒颤,也是因为福全的眼疾,连带着福临对她都起了厌恶。
她也不敢往福临身边凑,生怕他又对福全起杀心。
“明日把福全抱去永寿宫,只求石妃娘娘怜悯两分,便是我见不到孩子,也叫那些奴才忌惮几分。”
董鄂福晋忧心忡忡。
福全醒来后还找过石蝉衣,董鄂福晋哄着他,屋里好歹有了些热闹的人气。
等用过膳,大家就迫不及待到钟粹宫打听,想知道董鄂福晋是怎么让福临答应,让她把孩子抱回来的。
“小福晋,您在想三阿哥吗。”
宫女低声问。
“谁不想自己的孩子,玄烨那么小,也不知道那些宫人会不会好好照顾他。”
“董鄂姐姐真是幸运,竟然能把孩子抱回来住一夜。从前玄烨生病了,我都只能在外面白白着急。”
佟佳福晋倚在门边,痴痴的看着阿哥所。
“小福晋,要不您也去求求皇上,求皇上答应您去看三阿哥。”
宫女没有办法,她们在宫里没有什么人脉。
“皇上不会答应,我要是敢去求皇上,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玄烨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但是石妃娘娘这么心软,还能让皇上答应,我想去求她......”
佟佳福晋闭上眼睛,指甲紧紧扣在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