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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1章 石蝉衣14

    月底这日,天光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寒意。赵氏一早便乘了轿子,自西华门入宫。

    轿帘外宫墙深深,朱红壁影一重接一重地掠过去,只听得轿夫脚步匀停。

    偶尔有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宫廷深处的冷意。

    一路行到永寿宫前,轿子才稳稳落下。

    “阿娘,路上可安好。”

    石蝉衣早已等在廊下,见轿帘掀起,忙迎上前去。

    亲手搀住赵氏,一面往屋里引,一面细细端详赵氏的面色。

    赵氏由她挽着,一脚踏进殿内,才觉得方才在轿中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

    她反手攥住石蝉衣的手,掌心微微发潮,也顾不上寒暄,先上下将女儿看了个遍。

    “都好,都好。蝉衣,你在宫中这些日子,可有人为难你。皇上那里,到底是什么章程。”

    她问得急切,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那点焦灼却压不住。

    宫里的消息一件一件传出去,真真假假。她在家中坐立难安,夜里常常惊醒,生怕一睁眼便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皇上免了女儿去坤宁宫请安,我不曾见过那些嫔妃,也没见过太后娘娘。”

    石蝉衣扶着赵氏在榻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下,才轻声答道。

    “至于皇上是为了什么,我不能多问。但只要皇上需要石家,我在宫中就会无恙。”

    话说得平稳,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不兴。

    石蝉衣心里清楚,她与福临之间的交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不能对赵氏明说,否则她怕是要日日挂着心,徒增烦忧。

    赵氏听了,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些。

    她伸手替石蝉衣理了理鬓边那支赤金花卉步摇垂下的流苏,指尖微颤。

    “如今宫外头人人都说你手段了得,才进宫就笼络了皇上,让皇上给你晋位。”

    “甚至......甚至皇上还为了你顶撞太后娘娘,说什么的都有,好似你一下成了祸乱天下的妖妃。”

    赵氏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这些话她听着就难过,还有更难听的她都不敢对石蝉衣说。

    “阿娘就怕太后娘娘和宗室对你不满,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在赵氏看来,石蝉衣得宠并非好事。尤其在满蒙联姻盛行的如今,一个民籍汉人女子这般出头,未必是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石蝉衣却只是微微扬起唇角,伸手覆上赵氏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随即又岔开话头,软声道。

    “阿娘,不说这些了。我离家许久,你跟我说说家中的事情吧。”

    说着,她将头轻轻靠在赵氏肩上,姿态乖巧,像未出阁时那样。

    今日她梳着堕马髻,发间簪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织金菊花,花瓣层层叠叠,在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

    斜插一支做工繁复的赤金花卉步摇,随着她动作微微轻晃。

    身上穿的是姜黄对襟长衫,底下一条紫色的马面裙,裙上绣着盛放的金丝菊,针脚细密,花叶舒展。

    腕间荡着一对雕花圆金镯,碰在一起时发出细碎的轻响。

    白皙如玉的脸两侧晕染着胭脂,黛眉如远山,衬得整个人既明艳又温婉动人。

    赵氏被她这一靠,心口那团愁绪到底散了些。

    她抬手碰了碰石蝉衣的发髻,指尖触到那朵织金菊花,金丝虽冷,却又十分柔软。

    “家中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儿整日念叨着你这个姑姑。”

    “等你的册封礼结束,你父亲便要南下出任江南织造,到时候我也得跟着。”

    赵氏说着,目光落在石蝉衣脸上,面容难掩愁绪。

    “好在家中还有你大哥和大嫂在,不至于叫你孤身一人留在京城。你若有事需要宫外的人做,可以传话回府。”

    “大嫂也快生了,到时候府中又要添丁,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石蝉衣嗯了一声,微微闭了闭眼,轻声道

    “你大哥膝下已经有了温儿这个长子,再加上你嫂嫂腹中的,便是两个孩子了。”

    “但是你二哥明年弱冠,他的婚事却还没有着落。”

    赵氏叹了口气,勉强放下眼前的忧虑,转而说起另一桩心事。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添了几分懊悔。

    “此番南下,我担心南边有人家想结亲。早知如此,当初就强硬的给你二哥定亲才是。”

    怨不得赵氏不喜南边的人家,江南经济繁荣,却也因此助长了宗族势力。

    又因为前朝官府免除贞节家庭的徭役,逼出一个贞女便全族受益,所以南方贞节牌坊林立,规矩森严。

    北方虽然也有,但整体风气没有南边那么严苛。

    甚至前朝时北方不缠足才是常态,只有少数士绅人家会模仿南边缠足的风气。

    至于如今,不提也罢。

    没种的汉人男子选择剃头,回过头来逼女子缠足,还冠冕堂皇说什么男降女不降。

    石家就看不惯这种男人集体失权后的心理补偿,还硬生生说成是女子的道德光荣,所以家中女子不曾缠足。

    “若有合适的倒也不是不行,南边的姑娘又非自愿。只要人好,旁的不重要,一家子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石蝉衣微微闭眼,声音里带了几分倦意。

    现在北边也兴起一股浓烈的缠足风气,好似不缠足便成了下等人。

    好在她们不常出门,便是出去,也不会有人敢盯着脚看,倒是没有卷进去。

    只是这股风气一日盛过一日,像无形的潮水,不知哪一天便会漫到脚边来。

    “是啊,阿娘还有什么脸面嫌弃南边,如今连京城这些汉人都要疯魔了。”

    “跟咱们一个街道的李家竟也学了这股妖风,给家里的几个孙女都缠了足。原先还爱跳爱笑的小姑娘,如今连面都见不到了。”

    “对自家姑娘下这般狠手,岂是人能做的事情吗。”

    赵氏嫌恶的说。

    “世道如此,我们管不了旁人,只能管自己。”

    石蝉衣轻声说。

    “阿娘不该跟你说这些烦心事,蝉衣,你比旁人更难,一定要好好的。”

    赵氏柔柔的拍打着石蝉衣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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