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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雨夜·还愿(2)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几天前,在谢宅的那一幕。

    那时他刚从滇南回来,带了些当地特产的菌子和药材,打算给谢雨辰送去,顺便蹭顿好饭。

    在谢家门口,恰好遇见了正要出门的沈昭宁。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的衣裙,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似乎要往城外的方向去。

    “沈小姐,出门啊?” 黑瞎子嬉皮笑脸地打招呼,下意识地,脚步却往旁边让了让。

    沈昭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就像平时一样。

    但黑瞎子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那平静的目光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背后那一直纠缠不休的、连他自己都快习惯了的“东西”。

    “嗯。” 沈昭宁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她的视线,似乎在他肩后某处,多停留了那么一刹那。

    就是那一刹那,黑瞎子背脊猛地蹿起一股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体内,来自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源头!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一直如同影子般贴在他背后的、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它”,在沈昭宁目光扫过的瞬间,剧烈地颤抖、瑟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极其凄厉而恐惧的无声尖啸!

    紧接着,沈昭宁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她撑着伞,往前走了一步,似乎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

    她的裙摆,轻轻拂过了黑瞎子身侧的地面。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没有任何咒语符箓。就在那裙摆拂过的瞬间,黑瞎子只觉得背心一轻!

    一种缠绕在魂魄深处、浸透了阴寒与怨毒的“枷锁”或“污渍”,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纯粹、却带着某种至高无上“秩序”与“裁决”意味的力量,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轻轻一划,便彻底剥离、斩断!

    “啊——!!!”

    一声更加尖锐、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却又虚弱到极点的嘶嚎,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开,然后迅速衰弱、消散,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雪人,瞬间汽化,再无痕迹。

    黑瞎子僵在原地,浑身冰冷,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感觉太突兀,太不真实。

    困扰了他这么多年,甚至影响了他部分视力、让他不得不常年佩戴特制墨镜过滤紊乱阴气与缓解魂魄不适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沈昭宁一步、一裙摆,给“拂”掉了?

    他甚至没看清她做了什么,或者说,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只是“存在”在那里,只是“经过”了一下,那邪祟便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瞬间灰飞烟灭。

    沈昭宁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她撑着伞,已经走出了几步。

    雨丝打在她的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了依旧僵立的黑瞎子一眼,语气平淡如常:

    “你身上的‘脏东西’,清了。以后,墨镜戴不戴,随你。”

    说完,她便转身,继续朝着巷口走去,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之中。

    黑瞎子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直到谢家的门房出来询问,他才如梦初醒。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适应那种“轻松”的感觉。

    睡觉不再那么容易惊醒,不再觉得背后总是凉飕飕,看东西时,那种时不时会出现的、细微的扭曲和重影也消失了。

    他甚至尝试着在白天光线柔和时,摘下了墨镜。

    世界清晰得让他有些陌生,又有些……恍如隔世。

    他这才明白,沈昭宁那句“墨镜戴不戴,随你”是什么意思。

    那墨镜,本就是他为了对抗那阴气侵蚀、稳定魂魄视觉而寻来的特殊法器,如今“病根”已除,这“药”自然就可有可无了。

    “一笔买卖……清了陈年老账……” 廊下的黑瞎子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却复杂难言的笑意。

    是啊,一笔买卖。

    他帮谢雨辰和沈昭宁探过路,卖过命,下过墓,虽然每次都拿了酬劳,但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比如巴乃古楼里,沈昭宁那随手撑开的、挡住致命箭雨的屏障;比如西沙海底,她独自断后,让他们先走的决断;又比如这次,这轻描淡写、却彻底改变了他今后人生的“拂拭”。

    他欠谢雨辰的,欠沈昭宁的,早已不是金银钱财能衡量的“买卖”了。

    那是人情,是因果,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雨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点疏星。

    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映出一片破碎的银光。

    老胡也走了出来,递给他一支烟。黑瞎子接过,就着老胡手里的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冲入肺腑,带着一种活着的真实感。

    “瞎子,” 老胡吐了个烟圈,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道,“不管那‘陈年老账’是啥,能清掉,总是好事。这人啊,背上东西走不远,心里不干净,也过不踏实。你现在……挺好。”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月光下,他那张惯常带笑的脸,显得有几分沉静。

    是啊,挺好。

    背了那么多年的“债”,突然没了,一开始是空落,是不习惯,但现在,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头,望着那弯月亮。

    不知此刻,那位随手帮他“清账”的人,在做什么?

    是在谢家安静地看书,还是又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解决着另一桩“陈年老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对吴邪开玩笑说,谢当家晚上挨着沈昭宁睡,不做噩梦吗?

    现在想想,真是无知者无畏。

    能跟那样一位存在朝夕相处,平安无恙,本身就已经证明了谢雨辰的非凡。

    而自己,不过是沾了光,得了她随手的一点“照拂”,便已受益无穷。

    “走吧,老胡,” 黑瞎子将烟头在廊柱上摁灭,拍了拍老胡的肩膀,“回去睡觉。明天……天气应该不错。”

    是啊,天气不错。

    背上没了那阴魂不散的东西,眼前没了那恼人的干扰,连这秋夜的空气,似乎都格外清新顺肺。

    这笔“买卖”,做得真他娘的值。

    黑瞎子心里想着,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变得纯粹而轻松起来。

    夜还长,雨已歇。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身上轻松,眼前清明,兜里还有俩钱,怀里揣着条新捡回来的“命”,这日子,似乎又可以继续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地过下去了。

    至于欠下的“债”……黑瞎子摸了摸下巴,心想,谢家以后要是还有什么“湿活”“脏活”,自己恐怕还得抢着干才行。

    这债,得用这辈子慢慢还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小巷深处,酒馆的灯火渐次熄灭,重归宁静。

    只有那被洗净的夜空,和某人卸下重负后,分外轻快的脚步声,回荡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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