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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中秋(1)

    暑气终于在几场连绵的秋雨后被彻底浇熄,空气中弥漫开清爽的凉意,伴随着日渐浓郁的桂花甜香。

    金风送爽,玉露生凉,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

    在谢家,中秋是个极重要的日子。

    谢雨辰父母去得早,家族嫡系人丁不算兴旺,但他为人宽厚练达,赏罚分明,对底下人极好。

    许多早年跟着谢家、或是后来被谢雨辰提拔重用的掌柜、管事、伙计,早已将谢家视作安身立命之所,对这位年轻却手段了得的家主,更是忠心耿耿。

    因此,每年的中秋家宴,只要人在京城,或能赶得回来的,无一例外都会齐聚谢宅,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既是对家主的敬意,也是对“谢家”这个大家庭的归属。

    今年的中秋宴,设在前院最大、最敞亮的花厅“澄晖堂”。

    天色尚未全黑,澄晖堂内外早已是灯火通明,数十盏精致的琉璃宫灯、羊角灯高悬,将雕梁画栋照得熠熠生辉。

    数十张铺着喜庆红缎的圆桌整齐排开,上面已摆好了各色干果蜜饯、时鲜水果。

    后厨里锅勺碰撞、香气四溢,穿着统一青色短褂的仆役们端着托盘,步履轻快而有序地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佳肴美馔呈上。

    林林总总,琳琅满目,色香味俱佳,引得人食指大动。

    谢雨辰作为一家之主,自然坐在主桌正中的主位。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暗纹团花的长衫,外罩同色系的无袖褙子,腰间系着墨玉腰带,显得清俊挺拔,气度雍容。

    而他的身侧,那个常年空置、只在年节时摆放一副碗筷以示尊敬的位置,今年,第一次,坐了一个真实的人。

    沈昭宁。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质地极佳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同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半臂,颜色比平日惯穿的纯白略暖,在明亮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墨发并未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松松绾起,斜斜插在脑后,垂下几缕碎发,衬得脖颈修长如玉。

    脸上未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提了些气色。

    这身打扮,依旧是她一贯的简洁素净风格,与满堂的红绸锦缎、金碧辉煌相比,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清淡。

    但她只是那样安然地坐着,背脊挺直,下颌微收,眉眼间是惯常的平静疏离,周身那股沉淀了千年时光的沉静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让人无法忽视,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仿佛她不是坐在这喧闹的宴席中,而是独处于九天宫阙,淡然俯视着这凡俗的热闹。

    宴席正式开始前,谢雨辰起身,端起酒杯,说了几句简短的祝酒词,无非是感谢众人一年辛劳,共庆佳节,祈愿未来安康顺遂之类。

    他话音落下,众人齐声应和,共同举杯。沈昭宁面前的杯子里,斟的是温度适宜的清茶。

    她也随众人一起,端起了那只细腻温润的白玉茶杯,对着满堂宾客,微微颔首示意,然后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动作优雅自然,没有丝毫勉强或局促。

    她既没有像寻常主母那样热情招呼,也没有刻意表现得高高在上。

    但那平静坦然、仿佛本就该在此处的姿态,却奇异地安抚了堂下许多人心中的忐忑与好奇——沈昭宁,似乎并非不食人间烟火、难以接近。

    她愿意坐在这里,便是最大的认可与信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越发活络起来。

    各桌的掌柜、管事、得力的伙计,开始陆续离席,到主桌来向家主敬酒。

    面对谢雨辰,他们还能放松些,说些吉祥如意的祝福话,聊聊各自的见闻趣事,甚至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谢雨辰也含笑应着,与他们碰杯,气氛融洽。

    但到了沈昭宁面前,一个个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恭敬甚至带点紧张。

    他们双手捧杯,微微躬身,规规矩矩地道:“沈小姐,我敬您一杯,祝您中秋安康,万事顺意。”

    然后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些酒量浅的,或是心中格外敬畏的,一杯下肚,脸就涨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失态。

    沈昭宁的反应始终如一。

    她端起茶杯,对着敬酒之人,依旧是微微颔首,然后啜饮一口杯中清茶。她很少说话,最多在对方说完祝词后,回一个极淡的“嗯”,或是“同乐”。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前来敬酒的人,那眼神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让任何一点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但奇怪的是,被她这样看着,众人心中最初的紧张过后,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被“看见”的踏实感。

    无论谁来,无论说些什么,她杯中的茶总会适时地浅下去一些,然后被侍立在她身后、机灵的小丫鬟悄无声息地续上。她来者不拒,神色始终平淡如水。

    这份沉默的、却实实在在的“在场”与“接受”,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姿态。

    渐渐地,众人心中的敬畏之下,也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与自豪——瞧,这就是我们谢家的“镇宅之宝”,如此人物,愿意与我们同席共饮,这是何等的体面与荣耀!

    谢雨辰在一旁看着,眼中含着温润的笑意,心底却是一片熨帖的暖意。

    他知道沈昭宁本性喜静,不惯喧闹,能答应出席这样人多嘴杂的家宴,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而她这份“以茶代酒,来者不拒”的从容姿态,更是无形中将她与谢家、与这些谢家的骨干力量,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彻底稳固了她在谢家超然却又不可或缺的地位。

    这份默契与支持,无声,却重逾千钧。

    宴席从华灯初上,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蟹壳堆成了小山,酒坛空了好几个,欢声笑语几乎要掀开屋顶。

    待到众人皆酒足饭饱,面泛红光,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品着厨房特制的各色月饼、瓜果,赏着窗外那轮越来越明亮的圆月,闲话家常时,谢雨辰才携着沈昭宁,悄然从侧门离席,将满堂的喧闹与热闹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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