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下来。
董卓掀开车帘:
“怎么了?”
李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
“尚父,吕布出问题了。”
董卓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确定?”
“四千并州狼骑完全失去联系。我们走了将近四个时辰,前锋已经快到了漆县城下,但刘衍的主力还没有出现。这不正常。”
董卓沉默看着李儒。
李儒继续往下说:
“刘衍四路大军合围漆县,按斥候今早的情报,最快的一路午时就能到。现在已经午时了,漆县城外却连一个刘衍的兵都没有……”
“要么是斥候的情报有误,要么是……”
“是什么?”
“刘衍早已控制了漆县周围。”
董卓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奉先那边……”
“奉先那边,应该已经遭遇了伏击。”
李儒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那条鹑觚口的路,刘衍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告诉了刘衍。”
“谁?”
李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尚父,我们没有时间了。刘衍的四路大军随时会完成合围。一旦被咬住,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你说怎么办?”
“分兵。”
李儒的声音果断:
“主力继续沿官道北上,做出强攻漆县的假象。尚父带五千精锐和天子,脱离大部队,转向西北,进鹑觚口,走望云岭。”
“如今已经能够确认,刘衍的伏兵在望云岭堵住了吕布,但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再走一次。”
“何况,想要围歼我们三万余的部队,他的人手本就不够。”
董卓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几下。
“几成把握?”
“四成。”
李儒转头看着董卓:
“但若不走这条路,一成都没有。”
董卓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
“传令下去,分兵。”
午时一刻。
董卓的马车从队伍中脱离出来,带着五千精锐,转向西北。
队伍里没有太多的辎重车,只带着天子刘协、几个随侍宦官、以及几个重要的文官。
董卓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那五千精锐,也是在出发前一刻才被告知要转向。
他们走的是田间小路,尽量避开村庄,避开人烟。
秋日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地里空荡荡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收拾秸秆。
看见这支军队,农人们吓得扔下手中的活计就跑。
李儒骑在马上,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西北方向,有一道山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暗青色。
那是鹑觚口。
只要进了山,就有机会。
……
同一时间,望云岭。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山谷中的碎石照得发白。
两侧崖壁上,松柏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片枯叶飘落,在山谷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碎石路上。
贾诩坐在那块巨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竹简的某个位置,已经停留了很久。
李存孝站在巨石旁边,目光一直望向鹑觚口的方向。
那里,山谷蜿蜒,崖壁陡峭,什么也看不见。
“先生。”
李存孝终于开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董卓会来吗?”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竹简合上,放在膝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线天光。
“会。”
“为什么?”
李存孝的眉头微微皱起:
“吕布已经在这条路被埋伏了,他还会来?”
“正因为吕布被埋伏了,他才会来。”
李存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生,我不懂。”
“那你想想——”
贾诩转过头,看着李存孝。
“如果你是李儒,你会怎么做?”
李存孝沉默了片刻。
“……跑。”
“往哪儿跑?”
“往西。回凉州。”
“路呢?”
“走……渭水河谷?陈仓、雍县、汧县?”
贾诩摇了摇头:
“那条路,在我们手里。陈仓、雍县、汧县,已经被大王拿下了。董卓若走渭水河谷,就必须攻城,一路打过去。”
“但大王的四路大军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所以——”
贾诩的声音继续。
“李儒不会让董卓走渭水河谷。因为走那条路,是死路。”
“那走北边呢?从漆县北上,进安定郡?”
“那也是死路。”
贾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王四路大军正在向漆县合围。若董卓走漆县北上,就会一头撞进大王的包围圈。”
李存孝点了点头:
“所以,他只能走这条路?”
“对。”
贾诩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鹑觚口,望云岭,是他们西进的唯一选择。”
“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董卓会走一条已经被伏击过的路。”
李存孝沉默了一瞬:
“可吕布已经不回去了,李儒并不一定会知道这条路有埋伏。”
贾诩摇了摇头:
“无论吕布回不回去,他都一定会知道。”
他嘴角忽然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李儒若不知道这条路有埋伏,他就不会让董卓走这条路。他若不让董卓走这条路,董卓就会走漆县北上,一头撞进大王的包围圈。”
“那岂不是更好?”
“更好?”
贾诩看着李存孝,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若董卓走漆县北上,确实会陷入大王四路大军的合围。但董卓手里可是还有着三万余的兵力。”
李存孝一愣。
“所以先生您,是要把董卓逼上这条路?”
“对。”
贾诩的声音平静。
“这条路,窄,险,长。无论多少人进来,都是进了瓮。”
“在山里,跑不快,也跑不远。”
“我们只需做一件事——堵。”
“然后……”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瓮中捉鳖。”
李存孝点了点头。
“先生这一计……”
“毒?”
贾诩替他说完了。
李存孝没有否认。
“毒。”
贾诩笑了一下。
“李儒号称‘毒士’。”
“他确实毒。鸩杀少帝、迁都长安、火烧洛阳,都是他出的主意。”
“这些主意,每一个都够他死一百次。”
“但——”
贾诩顿了顿。
“他的毒,是‘狠毒’。他的计策,不计后果,不计代价,不计将来。每一步,都是绝路。”
“但——”
他轻轻摇了摇头:
“绝路,也是自己的路。他把自己也逼上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