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西把下巴一扬,刚要显摆,忽然愣住了。
它那俩小圆眼直勾勾地盯着李二狗,张开嘴使劲嗅了嗅,浑身的灰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这、这味儿……”它绕着李二狗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声音开始发颤,“战神气儿……干戚气儿……你、你身上咋有东家的味儿?!”
李二狗乐了,把右手一摊,掌心斧形印记金光一亮。
“你说的东家,是不是没脑袋,胸口长俩眼睛,肚脐眼上长张嘴,拎着把大斧子那位?”
小东西手里的石头片子当啷一声掉在冰面上。
下一秒,它扑通一声五体投地,脑门上的铜壶盖磕在冰上,当的一声脆响。
“东家的人来了!东家可算派人来了!”它嗷一嗓子就哭上了,哭得直抽抽,“八千年了!我守着这破池子守了八千年了!账本都刻烂四百多本了!东家会回来,真没骗我!”
李二狗让它哭得直挠头:“哎哎哎,别哭啊,好好说话。”
小东西一抹眼睛,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把石头片子捡回来,往怀里一抱,腰板挺直,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既然是东家的人,那就是自己人了。不过规矩还是规矩。”它拿石头片子一比划,“二位要下池,得先登记。姓名?”
李二狗和陈十安对视一眼,陈十安眼底藏着笑,微微点了下头。
“李二狗。”
“陈十安。”
“来意?”
“取珠子。”李二狗实话实说,“池底下压着的那颗黑珠子,你东家让我来拿走。”
小东西手里的笔,其实是一根小冰锥,闻言停在半空。
“取珠子?”它的小圆眼眨巴了两下,“珠子取了,池子可就压不住了。东家当年交代过,珠子一动,底下那位就该作妖了。”
“我知道。”李二狗正经起来,“可是不取,它早晚也得作妖,与其等它闹,该不如我先砍了他。”
小东西盯着他看了半晌,咧开嘴乐了。
“这话像东家说的。”它把冰锥往耳朵上一别,石头片子往胳肢窝下一夹,“成!登记完了,事由,东家办公事。日期嘛……”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八千年零三百多天后是……今天。”
“完事了?”
“完事了,放行!”小东西往旁边一蹦,让出冰缝口,又赶紧补了一句,“哎大个子你等等,还有个事!”
李二狗一头黑线:“又咋了?”
“你们下去可以,池底的东西可不能乱动。”小东西掰着手指头数,“灵池西北角堆着七十九根冰柱,是打上头塌下来的,我给码齐了,别碰倒了。池底东边有三块会发光的石头,那是池子的地砖,不许抠。还有……”
“行了行了!”李二狗脑瓜子嗡嗡的,“我们就取珠子,别的啥也不动,行不?”
“那不成,得说清楚。”小东西把石头片子翻开,往空白处刻了两道,“损坏得照价赔偿,你们俩,谁先按手印?”
陈十安在旁边看得直乐,伸手把李二狗往缝里一推:“二狗哥,你按吧。”
李二狗哭笑不得,拿大拇指在石头片上按了个印,小东西捧着石头片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宝贝似的揣回怀里。
“得嘞,手续齐了。”它往冰缝口一站,小胳膊一挥,“二位,里边请!本管家亲自带路!”
冰缝斜着往下,四壁的冰层让灵气浸得发青,走在里头,头顶脚下都泛着幽幽的光。
小东西领路,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碎碎叨叨。
“大个子,我叫守库,东家给起的名。”它边走边自我介绍,“八千年前,东家把珠子钉进池底,禹王的人布完链子都走了,就剩我。我那时候还没开智,让池子的灵气温着,让东家的战气淬着,温了三千来年,忽有一天,哎,你猜咋的?”
“咋的?活了?”李二狗傻呵呵问。
“对喽,我睁眼会说话了。”
“那你这物种咋算?”李二狗好奇,“妖?”
“啥妖不妖的,埋汰谁呢。”守库一撇嘴,“本管家是正经的封印产物,有来历的。搁你们现在的说法,我这是体制内。”
李二狗差点笑出声:“你还知道体制内?”
“知道啊。”守库得意洋洋,“塌了以后,偶尔有生人掉坑里,冻迷糊了说胡话,我在边上听着学的。”
陈十安在后头听着,问了一句:“守库,这八千年,就你一个人守在这儿?”
“可不咋的。”守库的脚步慢了点,“早些年还有壁画陪我说话,我数冰棱,数完了跟壁画唠嗑。后来上头来过一伙人,取了池子里的露水,池子一翻身,整座山都塌了,把我连人带账本全埋底下了。”
李二狗心虚地咳嗽一声。
取露水那伙人,带头那个就搁他身后头走着呢。
“塌了也好。”守库又说,“塌完了清净,没人来烦我了,就是账没法记了。我闲着就数池子里的冰棱,回回数到一半就乱,乱了就重来,数得最顺的一回,数到了一万七。”
“回头我帮你数。”李二狗顺嘴说。
“真的?”守库的小圆眼唰地亮了,“你可别哄我,我最烦别人哄我。”
“哄你嘎哈,我说话算话。”
守库乐得直蹦,越看这大个子越顺眼。
往下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出缝口,来到一片巨大的地下空腔里。
那座灵池,整个沉在了这儿。
池子比之前小了些,塌下来的冰山压掉了小半个池沿,剩下的池水还完完整整地在那儿,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灵雾。
池子西北角,果然码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冰柱,一根是一根。
“我码的。”守库把胸脯一挺,“横平竖直,差一丝都不行。”
李二狗竖起大拇指:“专业。”
“那是。”
陈十安走到池边,看到池水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盘着一团庞大的气机,那气机的外头缠着九道链影,一直向四面八方延伸,没入地脉深处。
北冥之眼,相柳主首的封印核心,就在这池子底下。
而在那团气机的正中心,一点黑光安安静静地悬着,这黑点就是此行的目标,第八颗石珠。
陈十安收回目光,他心里清楚,这珠子一动,压七寸的钉子就没了。
按照刑天的说法,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主首必脱困,取珠就等于亲手开启了倒计时。
可不取,则主首一旦脱困,就再无抵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