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海从后腰解下一面海螺,放在唇边,丹田运气用力一吹。
村里村外的雾气跟着螺声一震,随着螺声变高,海湾方向传来一阵轰鸣。
海水涨潮一样涌上来,瞬间就漫过滩涂、码头和村口的防波堤,黑压压的水线贴着地皮往村里倒灌。
海水里头全是鱼面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
“本座的塘子里,养的可不止八百条。”覆海张开双臂,站在倒灌的海水里,水位在他身前分开,“塘子连着海,海里有的是鱼,而鱼,就是本座取之不尽的兵。陈十安,你杀得过来吗?”
打谷场上,刚刚倒下的二百多个鱼面人,让潮水一泡,脑袋里的黑线重新接上了,一个一个,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卧槽,还带复活甲的?”李二狗骂骂咧咧地挡在陈十安身前,“老弟,这么打不是个头啊,咱这边紧着杀,也架不住他那边无限续杯。”
“你说的对,不能蛮干。”陈十安眼睛盯着覆海,观煞望气全开。
覆海的周身,水煞之气墨一样浓稠,他一身道行全在一个水字上,潮水、水龙、鱼面人,而所有的黑线,最终都收在他丹田的位置。
在他丹田里有一颗龙眼大的水珠,外层裹着一团混沌黑气,黑气顺着水珠上的万千细线,操控整片海湾。
那就是他的命门,也是他看塘百年的凭仗。
“老耿!群攻!”陈十安喊。
墙头上,耿泽华一口气撒出去十几面阵旗,旗子绕着整个打谷场布成一座大阵。
“紫霄神雷,借水传信!”耿泽华厉喝。
所有阵旗同时亮起,雷电从四面八方射出。
此刻海水倒灌的湾子,变成了一面导电的大盘子,紫色的雷蛇顺着水面窜出去,轰进鱼面人的身子里。
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后,满村满湾的鱼面人,脑袋里的混沌黑线让雷火烧了个通透,成片成片地栽倒下来。
与此同时,覆海浑身一震,一口鲜血喷出。
万千细线这一下断了大半,反噬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你……”
他刚开口,李二狗已经淌着水冲到他面前。
“看塘的是吧!”李二狗右手斧纹亮起,斧形光影带着风雷之声,一斧子就劈下去,“你战神哥今儿就掀了你的塘子!”
覆海双袖一合,身前的海水轰然立起,一面三丈高的水墙硬接了这一斧。
斧光劈进水墙,水墙从中间裂开,裂口两侧的水左右一合,把李二狗连人带斧裹成一个大水球。
“贫道这溺仙法,溺死过不少高手。”覆海狞笑,“臭小子,你这身蛮力,在水里还使得出几分?”
水球里,李二狗收回斧子,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就喊起来:
“老弟!接着!”
紧接着,他把力气收在右拳上,拳峰向下,一拳猛地砸向自己脚底。
轰!
地皮炸开一个大坑,水球里的水顺着坑口往下灌,覆海一愣神的工夫,一条火鞭从他身后卷过来,胡小七不知啥时候绕到了他背后,天火直接缠上他袖口伸出来的水线。
“你的对手在这儿呢老登!”
覆海急忙回身抖袖,三道水箭射向胡小七,胡小七往上一蹿,水箭贴着他的脚底射空。
就这一上一下的空当,陈十安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白光贴着水面滑过去。
覆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白光在他眼里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生死关头,他疯狂催动丹田的水煞之气,在他身前凝出层层叠叠的水幕。
一层,十层,三十层。
龙泉剑眨眼即至,剑芒扎进水幕,剑身上造化之力凝成一线:
“造化弑神。”
三十层水幕,一剑洞穿!
下一秒,剑尖直接扎进覆海的丹田的水珠里。
水珠里头裹着的混沌黑气疯狂反扑,顺着剑刃往陈十安手上缠,陈十安手腕一沉,造化之力轰然灌进去,黑气从里到外,寸寸崩碎,紧接着那颗本命水珠咔嚓裂开。
覆海低头看看自己的丹田,又抬头看看陈十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信,又似是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主上说过……鬼医的针……”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倒了下去,肉身像抽干了水分瘪下去,一缕魂烟从道髻里飘出来,还没成形,就让胡小七的天火兜头罩住,烧了个干净。
东海一脉的看塘人,神魂俱灭。
他一死,海湾里外,所有的鱼面人同时停住动作,紧接着噼里啪啦全部倒了下去。
倒灌进村的海水失了依托,哗啦啦往海里退,这潮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退回了防波堤外头,留下一地的死鱼和瘫软的人形。
雾气没了操控,让海风一卷,迅速散去,阳光重新照进村子,照在打谷场的积水上。
李二狗从坑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呸呸地吐着嘴里的咸水。
“又咸又苦,真特么恶心……老弟,这就完事了?”
“完事了。”陈十安收剑归鞘,长长吐出一口气。
胡小七变回人形,一屁股坐在水洼里:“可累死狐了,这老登的水法不咋厉害,倒是挺膈应人。”
墙头上,耿泽华脸色有点发白,刚才那一手借水传雷,把他丹田里的紫霄神雷抽走了七成。
陈十安拍拍手:“还不能歇着,这些被拖回来的村民,轻的还有救。”
满地瘫着的鱼面人里,有三十来个还存着人形大半的,都是被咬了之后拖下海的村民。
四个人把人抬进祠堂,陈十安挨个搭脉。这些人里头,有十几个浊气刚入血脉,用银针封穴,造化之力逼毒,便能救回来。
剩下的十几个人,浊气已经过了心脉,魂窍被蒙了一半,行针后是否能救回来,就看个人造化了。
这一忙活,就从晌午扎到日头偏西。
扎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陈十安的手都在抖,李二狗在旁边看着,心疼又不敢吱声,只能一趟一趟给他递水。
最后一针收完,陈十安瘫坐在门槛上:“这些人救回来了,剩下的六个,魂窍空了,我无能为力。”
那六个救不回来的,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人形还在,皮肤上鳞片半褪,呼吸匀称,就是眼睛睁着,里头蒙上一层灰色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