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回到家后没有先看手机，而是站在冰箱前认真检查里面还剩什么，沈小柠靠在厨房门边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把两根黄瓜、一小把青菜和半盒鸡蛋都看得像术前影像一样仔细，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现在连做饭都要先核对库存了吗？”
“先确认现有条件，避免临时增加不必要的采购。”
“今天只是吃饭，不是做联合手术。”
“我知道，所以没有叫人来会诊。”
沈小柠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着把围裙递给他。
“那你负责做饭，我负责监督，出现任何危险变化，立即停止扩大操作。”
“这个分工合理。”
陆晨系好围裙，把青菜洗净，又把鸡蛋和黄瓜分别放到一边，沈小柠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碌，时不时提醒一句别把盐放多了，陆晨每次都认真点头，最后端上桌的三道菜依然比平时清淡很多。
沈小柠尝了一口，点头表示合格，又夹了一块黄瓜放到他碗里。
“今天表现不错，暂时没有暂停手术。”
“我会继续保持。”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阳台上的小番茄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第一批成熟的果实只剩两颗，另外几颗还停留在青色，沈小柠把其中一颗分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又把另一半递到陆晨嘴边。
陆晨低头吃下去，认真品了几秒。
“酸味明显，甜度还可以，果肉偏软。”
“你这是吃番茄，还是做病理报告？”
“只是给下一批栽培提供参考。”
“那下一批先不听你的意见。”
陆晨没有反驳，反而把剩下的另一颗也洗好，装进一个小盒子里，准备第二天送去孤儿院给小宝，沈小柠看见他的动作，立刻提醒他不要把全部果实都提前分配出去。
“先留一颗给我们自己，不然小宝下次会觉得你只负责送，不负责吃。”
“这个建议可以采纳。”
晚上十点，陆晨把厨房收拾干净，手机才在桌面上亮起来，王雨晴发来一份新的区域试点文件，标题看起来十分正式，内容却比标题更复杂，某家名为曜衡医疗的商业公司希望参与全国急诊协同平台建设，提出提供智能分诊、转运预测和床位调度服务，还承诺在试点阶段免费开放全部核心功能。
沈小柠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宣传页。
“免费两个字后面，通常是不是还有很多字？”
“后面有数据使用授权、模型训练许可和服务续约条款。”
“那确实不少。”
陆晨打开附件，逐项查看授权范围，曜衡医疗要求获取脱敏后的完整就诊数据，包括症状描述、检验结果、影像摘要、转运过程和最终诊断，合同中还写着允许用于产品优化与商业化研究。
他看了很久，才把文件放下。
“他们想要的不是帮助医院试用一个工具，而是把临床过程变成长期可以使用的训练材料。”
沈小柠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把那两颗小番茄往他这边推了推。
“先吃一个，再考虑怎么拒绝。”
陆晨拿起一颗，忽然觉得这项安排比任何会议都容易执行。
第二天上午，曜衡医疗的代表团准时抵达江城市中心医院，带队的是公司副总裁林启明，四十多岁，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讲话速度很快，句子里频繁出现领先、赋能、闭环和行业首创几个词。
孙国帆院长亲自参加了会议，李森、王雨晴、唐蓁、何中风和陆晨坐在同一排，院内信息科、医务科、护理部和药学部也派了代表到场。
林启明打开第一份演示材料，屏幕上出现一张颜色鲜艳的地图，各个医院被不同颜色标记，绿色区域占了大半。
“我们通过智能算法，能够将患者的急重症风险在三十秒内完成分层，并根据实时床位、医生能力和历史接收效率，给出最优转运路径。”
赵明坐在后排，听见最优两个字时，悄悄低头在纸上写了一句。
先问最优依据是什么。
他写完，发现陆晨已经举起了手。
“请问你们的风险分层，是根据当前真实资料完成，还是根据模型对缺失资料的推断完成？”
林启明笑容不变。
“系统会自动整合已有信息，并利用历史病例完成智能补全。”
“补全以后，界面上会显示这是原始资料还是模型推断吗？”
“医生可以在详情页查看。”
“如果医生没有点开详情页，首页的绿色状态是否会直接显示为稳定？”
林启明停顿了一下。
“首页主要用于提高工作效率，不可能把所有细节都放在第一层。”
唐蓁看着屏幕。
“那就应该把不确定性放在第一层，而不是把稳定放在第一层。”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些。
林启明仍然保持着笑容。
“唐总监的意思是，希望所有提示都用风险颜色显示吗？”
“我的意思是，系统不知道什么，应该让使用者先看见，而不是把不知道包装成没有问题。”
林启明没有立即接话，技术负责人赶紧打开下一页，介绍系统可以自动识别患者是否需要上转，还能够根据过往数据预测某一家医院的手术成功率。
陆晨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里面有不少令人惊讶的结果。
某些基层医院的急危重症死亡率极低。
某些转运路线的延误几乎为零。
某些团队的接收效率高得不像真实临床。
他没有马上质疑，而是让唐蓁调取对方提交的原始数据说明。
唐蓁快速翻过几页，抬头问。
“你们的最终结局数据是否包含患者自行取消转运、转去其他医院和出院后失访的病例？”
技术负责人回答得很快。
“这些属于非标准结局，不纳入模型训练。”
“为什么？”
“因为无法确认最终结果。”
“无法确认，本身就是一种结果状态，不能因为它不好看，就从分母里消失。”
林启明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如果把所有失访都纳入，模型的准确率会明显下降。”
陆晨看着他。
“那才更接近真实。”
孙国帆院长没有立即表态，他把文件往前翻了几页，又看向唐蓁。
“如果只做模拟测试，不接触真实患者数据，能不能先看看系统能力？”
“可以。”
唐蓁回答得很快。
“但必须使用经过审核的模拟数据，不能将真实病历上传到对方服务器，系统必须保留全部输入、修改和输出记录，任何自动推断都要有明确标识，最终结果不能由模型自行改写。”
林启明明显不太满意。
“如果没有真实数据，系统的适应性很难完全体现。”
陆晨接过话。
“那就先证明它在不接触真实隐私的情况下，能不能把自己的边界说清楚。”
“如果连边界都不愿意公开，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它能在真实急诊里替患者承担风险。”
会议结束后，孙国帆把主要负责人留下来继续讨论。
院内有人认为这家公司规模很大，合作可以提升医院影响力，也有人觉得既然对方愿意免费提供系统，医院没有理由拒绝。
陆晨没有简单说不。
“技术不是不能用，但使用前必须知道它会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出了问题谁负责，数据被谁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