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出隧道时，窗外重新亮了起来。
西南连绵的山影已经被甩在很远的地方，沿途城镇逐渐密集，车厢广播也开始提示下一站信息。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小柠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最下方。
“粥热好了，等你回家。”
他看了两秒，回复了一句。
“还有四十分钟到。”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我已经出发了，定位发你，不许自己偷偷打车。”
紧接着，一个实时位置共享弹了出来。
陆晨点开看了一眼，位置正在朝江城高铁站移动。
他将手机放到一旁，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行李。
军区给出的正式带教评价文件被压在最里面，韩德彪送的那瓶淡黄色自酿酒则被两件衣服裹着，安安稳稳放在角落。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来电显示是李森。
陆晨接通电话。
“李主任。”
李森那边很安静，隐约能听见翻阅病历的声音。
“到哪了？”
“还有四十分钟进站。”
“那就好，你回来以后直接休息，排班表我已经重新排过了，后天之前急诊不缺你这个人。”
陆晨看着窗外。
“我先回科室看一眼。”
“你看什么看，你离开这些天，急诊没倒闭。”
李森语气很硬，停顿片刻后却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回来顺路露个脸也行，赵明这几天到处说你在军区吃不饱，搞得食堂方师傅准备给你加餐。”
陆晨眉头微动。
“军区食堂挺好。”
“那小子说你每天训练到半夜，吃饭只有十分钟。”
“他没去，怎么知道？”
“他猜的。”
李森轻哼一声。
“整个科室就他最闲，天天研究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陆晨正要开口，忽然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叹。
那声叹息不重，却明显带着几分压下去的火气。
“科里出事了？”
“暂时不算出事，就是赵雅琴上午受了点气。”
陆晨坐直了一些。
“什么患者？”
“一个姓钱的，坤泰实业的老板，反复剧烈头痛，今天上午自己走进急诊绿区。”
李森翻动病历的声音停了下来。
“赵雅琴查完以后，觉得不像普通偏头痛。”
“具体体征呢？”
“血压一百七十六比一百零四，十天内三次突发爆炸样头痛，其中一次伴呕吐和右手麻木，今天查体时右上肢有非常轻的旋前下沉，颈抵抗也不完全正常。”
陆晨没有立刻说话。
反复雷击样头痛，短暂局灶性神经症状，轻度脑膜刺激征，这几个信号单独出现都可能被解释，但放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危险。
“头颅平扫做了吗？”
“做了，暂时没看到明确出血。”
“检查时间距离上一次剧烈头痛多久？”
“超过六小时。”
李森声音微沉。
“赵雅琴建议做头颈CTA，并进一步完善全脑血管造影，把颅内动脉瘤和其他血管畸形排除掉。”
“患者拒绝了？”
“拒绝得很干脆。”
李森冷笑了一声。
“他说自己每分钟都值几十万，没时间陪一个急诊女医生做无聊检查。”
陆晨眼神平静。
“后来呢？”
“他的助理打了几个电话，联系上了综合服务中心的邹立新，邹立新又找了神经内科杜成海。”
“越过急诊转上去了？”
“神经内科VIP病房按血管性偏头痛收治，现在正在楼上输液理疗。”
李森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明显不满。
“赵雅琴气得中午饭都没吃，但她该做的都做了，拒绝检查记录、风险告知和异常体征全写进了病历。”
陆晨沉默片刻。
列车从一片开阔的田野旁驶过，远处已经能看见江城外围的高楼。
“让她把异常体征和沟通记录全部截图备份。”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也觉得不对？”
“不是偏头痛能轻易解释的症状。”
“可是神内已经收了。”
“收了不等于风险消失。”
陆晨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这种病人迟早要回来的。”
李森没有马上回应。
他在急诊干了二十多年，很清楚陆晨口中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不是复诊。
而是以一种所有人都不愿意看见的方式，被重新推进红区。
“我让赵雅琴立刻备份。”
“让红区检查一遍气道设备和甘露醇储备。”
“你还在车上就开始安排工作？”
“顺手提醒。”
李森有些无奈。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陆晨打开排班群看了一眼。
急诊科这几天的工作量依旧很大，但李森确实把他的名字从未来两天的夜班里全部划掉了。
赵明在群里发了一张红区工作台的照片。
照片角落里放着一盒明显刚拆封的高档茶叶，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陆晨放大图片，看清了上面的字。
禁止赵明偷喝。
下面还有赵明的手写回复。
我只是帮助主任检查保质期。
陆晨看了几秒，关掉了图片。
……
两个小时前，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绿区。
钱坤坐在诊室里，西装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右手始终握着手机。
他五十一岁，身材略微发福，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很显眼。
私人助理何强站在门口，不断看时间。
赵雅琴坐在电脑前，将刚才的查体结果逐项录入病历。
“钱先生，您十天内已经出现三次突发剧烈头痛，这次还伴有右手麻木和呕吐，必须排除颅内血管病变。”
钱坤抬眼看她。
“我说了，我以前就有偏头痛。”
“以前的偏头痛会让您突然失去右手握力吗？”
“人累了哪里都不舒服。”
赵雅琴将一张检查申请单放在桌面。
“建议立即完成头颈CTA，必要时进一步做全脑血管造影。”
钱坤扫了一眼检查单。
“要多久？”
“CTA很快，如果需要进一步造影，准备和检查会占用几个小时。”
钱坤直接把检查单推了回来。
“不做。”
赵雅琴没有收回申请单。
“您现在的症状存在颅内动脉瘤、动静脉畸形或者小量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可能。”
“你是在吓唬我？”
“我是在告知风险。”
钱坤靠在椅背上，脸上已经出现不耐烦。
“刚才CT不是没事吗？”
“头颅平扫没有看到明确出血，不代表血管没有问题。”
“你们医生就喜欢把小病说成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