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十分钟,现场尚能维持。
一名开放性胫腓骨骨折患者完成止血和固定。
两名低温伤员被送进保温区。
一名吸入性肺损伤患者获得高流量吸氧。
第十一分钟,三名重伤员同时到达。
第一名是骨盆挤压伤,血压七十六比四十三,腹部暂未发现明显积液。
第二名是颅脑损伤患者,意识评分从八分降至六分,双侧瞳孔开始不等大。
第三名是胸部撞击伤,呼吸急促,左侧呼吸音明显减弱。
负责分诊的队员拿起通讯器。
“韩顾问,红区新增三名危重伤员,请求处置优先级。”
手术车内没有回应。
韩德彪正在控制肝脏裂口出血,根本无暇离开术野。
外面的队员又呼叫了一遍。
“韩顾问,请求指示。”
对讲机里只传来器械碰撞和监护仪的声音。
一名资历较老的队员开口。
“先处理胸部伤员,另外两个建立静脉通路。”
另一名队员提出异议。
“颅脑患者已经出现脑疝征象,应该优先气道和高渗治疗。”
“骨盆伤员血压还在掉,先上骨盆带。”
“骨盆带正在另一名患者身上。”
“那就找床单替代。”
“谁来决定液体策略?”
几个人都在行动,却没有人真正接管全局。
胸部伤员被推到处置床旁。
一名队员准备穿刺减压,却因为呼吸音并未完全消失而犹豫。
他想做床旁超声确认。
唯一一台便携超声正在手术车内。
“要不要先进去问韩顾问?”
“他在做手术。”
“那再听一次呼吸音。”
两分钟很快过去。
患者血氧从百分之八十二降到百分之七十四。
另一边,颅脑损伤患者出现呕吐。
负责看护的队员立即将其头偏向一侧,准备气管插管。
可困难气道包也被带进了手术车。
普通喉镜可以使用,但队员仍想等待韩德彪确认。
骨盆挤压伤患者躺在第三张担架上。
因为红区床位已满,他没有被接入持续监护。
一名护士每隔几分钟手动测量血压。
第二次测量时,收缩压只剩六十八。
“需要启动大量输血。”
“血液制品只剩四个单位,手术车已经申请两个。”
“剩下两个给谁?”
没有人回答。
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面前的患者。
可没有人站到红区中央,重新计算全部资源。
第十七分钟,胸部伤员终于完成穿刺。
大量气体冲出,血氧开始回升。
这个操作是正确的。
但它比最佳时机晚了接近六分钟。
颅脑伤员在第十九分钟完成插管,甘露醇随后推入。
他的右侧瞳孔已经进一步扩大。
骨盆伤员直到第二十三分钟才得到床单固定。
此时患者意识已经模糊,桡动脉无法触及。
一名队员冲到移动手术车门口。
“韩顾问,外面有一名骨盆伤员快不行了。”
“先固定,开输血。”
“只剩两个单位红细胞。”
“先给他。”
“颅脑伤员怎么办?”
韩德彪手中的动作没有停。
“先维持氧合,我这里还需要十二分钟。”
队员转身跑了出去。
他得到了一条命令,却不是完整的全局方案。
第二十四分钟,又有六名伤员到达。
分诊入口彻底拥堵。
一名看似可以行走的中年女人被暂时贴上绿标,十分钟后却突然倒地。
重新检查发现,她存在腹膜后出血征象。
一名黄标患者因伤口持续渗血,逐渐转为休克。
可他的分诊卡没有被及时调整。
现场所有人都很忙。
有的在止血,有的在插管,有的在补液,有的在安抚家属。
每项动作单独看都没有明显错误。
整个医疗点却开始失去秩序。
第二十七分钟,骨盆伤员出现心搏骤停。
两名队员立即开始复苏。
胸外按压、肾上腺素、快速输血和气道管理全部按规范执行。
可患者持续无脉性电活动。
他的死亡原因不是单纯的心脏问题。
失控的内出血早已带走大部分循环血量。
没有足够血容量,按压再标准也无法建立有效灌注。
韩德彪结束手术时,复苏已经持续十四分钟。
他走出移动手术车,第一眼便看到红区中央正在接受按压的患者。
周围还有十几名等待处理的伤员。
伤员、担架和物资挤在一起。
原本清晰的分区被彻底打乱。
韩德彪的脸色瞬间变了。
“谁在负责现场?”
几名队员同时停顿。
没有人回答。
韩德彪已经明白了。
他抓起对讲机,迅速接管所有岗位。
“陈骁统筹红区,所有人只向陈骁汇报,不要再越级找我。”
“胸部伤员移到一号位,复查血氧和胸腔情况。”
“颅脑伤员立即转运,通知前方车辆清路。”
“黄区全部重新筛查,超过二十分钟未复评的立刻补评。”
“后续伤员先停在入口,不完成分诊不许进入红区。”
命令迅速落下。
混乱的现场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可骨盆伤员已经没有时间了。
复苏第二十一分钟,床旁超声显示心脏只有极微弱的机械活动。
输血与血管活性药物都未能恢复自主循环。
韩德彪亲自接过按压位置。
他持续了整整八分钟。
监护仪上的波形始终没有变化。
一旁的军医低声提醒。
“已经二十九分钟了。”
韩德彪没有停止。
他的双臂一次次下压。
每次回弹都完整而标准。
“韩顾问,患者双侧瞳孔散大固定。”
韩德彪仍在继续。
又过了一分钟,他终于停下动作。
手掌离开患者胸口时,红区里短暂安静下来。
“记录死亡时间。”
负责记录的护士低下头。
“上午六点二十八分。”
韩德彪站在担架旁,脸色铁青。
患者被送来时还有意识。
如果更早完成骨盆固定,更早分配血液制品,更早安排转运,他未必一定能活下来。
可现在谁也无法证明,他的死亡完全不可避免。
最难接受的不是救不回来。
而是本来可能还有机会。
韩德彪看向四周。
王牌组的队员都在继续工作,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其他两名延误患者怎么样?”
“颅脑伤员已经转运,但脑疝风险很高。”
“胸部伤员氧合恢复,目前暂时稳定。”
韩德彪闭了闭眼。
“把刚才二十五分钟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记录,不许漏一项。”
“是。”
“死亡病例单独建档,标明每个时间节点。”
“是。”
“等救援结束,我亲自复盘。”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知道,韩德彪不会把这例死亡推给洪水、交通或者伤情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