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临时手术台只有膝盖上方那么高。
陆晨无法站立操作，只能单膝跪进冰冷泥水，将身体压低到合适位置。
强光手电从上方照下，照明范围有限，边缘位置仍然昏暗。
宋天赐用酒精和碘伏连续清洁术区，随后铺上无菌单。
患者处于严重休克，陆晨选择小剂量氯胺酮分次镇痛，同时尽量保留自主呼吸。
许正阳守在头侧，持续监测颈动脉、血压和呼吸。
仓库外不断有人呼救。
林岚没有冲出去，而是牢牢守在分诊位置。
她知道这张简陋手术台上的患者，任何一分钟延误都可能死亡。
陆晨伸出手。
“手术刀。”
宋天赐立刻递上。
腹部正中切口快速打开。
腹膜被切开的瞬间，暗红色血液和凝血块立即涌出。
宋天赐呼吸一滞。
训练场上的猪皮、模型和模拟血袋，都没有这种温度和气味。
“不要看总出血量，先看我的手。”
陆晨的手已经探入腹腔。
“吸引。”
现场没有标准电动吸引器，宋天赐拿起用大号注射器和输液管改造的手动装置。
他的动作不算快，却没有出错。
暗红色积血被持续抽出。
陆晨先用纱布垫快速填塞四个区域，随后逐区撤除。
右上腹没有明显出血。
盆腔只有积血。
左上腹纱布刚被取出，新的血液便迅速涌出。
“脾脏裂伤，出血点在下极内侧，脾门主干完整。”
宋天赐无法看清深处，只能看到一片不断反光的血。
“我看不到。”
“别硬看，用左手托住脾下极，按我说的角度。”
宋天赐将左手缓慢探入。
指尖碰到脾脏时，他明显感觉到湿滑而脆弱的组织正在轻微移动。
“再向上两厘米。”
宋天赐照做。
“停，保持这个力度。”
陆晨的手指沿裂口进入，准确夹住仍在喷血的节段血管。
“弯钳。”
器械递入。
陆晨在极窄视野下完成选择性夹闭。
喷涌的血流立刻减弱。
“二号线。”
宋天赐快速装线。
陆晨没有粗暴收紧裂开的脾组织，而是沿正常组织边缘分散进针，将大网膜折入裂口形成填塞。
每一次收线都恰好避开脆弱区域。
宋天赐只能看到他的手指不断进入又退出。
没有多余动作。
没有一次寻找。
三组缝线完成后，裂口表面只剩少量渗血。
陆晨将止血材料覆盖在缝合区，再用纱布垫进行局部压迫。
“计时三分钟。”
“开始计时。”
许正阳看了一眼监护数值。
“血压八十一比四十八，心率降到一百二十九。”
“继续保温，液体不要冲快。”
三分钟后，纱布垫被缓慢取出。
脾脏表面没有新的活动性出血。
陆晨重新探查腹腔，确认没有肠管破裂与其他实质脏器损伤。
“止血完成，损伤控制关闭。”
宋天赐递上缝合线。
切口迅速完成分层关闭。
最后一针落下时，手术开始仅过去二十三分钟。
患者血压稳定在八十四比五十二，意识也出现轻微恢复。
陆晨直起身时，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浸在泥水里。
宋天赐看向那条不再继续渗血的切口，胸口剧烈起伏。
“他活下来了？”
“暂时活下来了。”
“脾脏也保住了？”
“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仓库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周海成与贺岩同时抬着一名老人冲进来。
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浑身湿透的村民。
“还有两个重伤，一个老人被洪水撞下台阶，一个少年刚从水里捞出来。”
老人被放上另一块门板。
左大腿明显畸形，骨盆区域肿胀，右前臂也出现异常角度。
他还能呻吟，却无法完整回答问题。
林岚刚测到血压，外面忽然有人大喊。
“孩子没气了！”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被平放在门口。
他的脸色青紫，胸廓没有起伏，颈动脉也摸不到搏动。
宋天赐刚从手术台旁站起来，整个人僵了半秒。
陆晨已经俯身检查老人的骨盆。
“宋天赐、周海成，处理溺水少年。”
宋天赐立刻跪到少年头侧。
“开放气道，清理口鼻，先给五次有效通气。”
周海成迅速剪开少年湿透的上衣。
贺岩把保温毯铺到身下，又将球囊面罩接到氧气瓶上。
宋天赐托起下颌，第一次通气时胸廓没有抬起。
“重新调整头位，检查口腔异物。”
宋天赐用手指清出一团混着泥沙的水草。
第二次通气后，少年的胸廓终于出现起伏。
“没有脉搏，开始胸外按压，两人配合按十五比二。”
“明白。”
宋天赐双手叠放，开始按压。
周海成负责球囊通气。
两个人刚完成第一轮，宋天赐的声音便出现明显颤抖。
“第一轮结束。”
“继续，不要等我。”
陆晨已经完成对老人的快速评估。
老人左股骨干骨折，右桡骨远端骨折，骨盆前环分离，左侧三根肋骨骨折，同时存在失血性休克。
好在股动脉和远端神经血管暂未受损。
“林岚，骨盆固定带。”
林岚将折叠的床单从大转子位置穿过。
“位置再向下一点，不要绑在腰上。”
林岚调整位置，快速收紧。
陆晨托住老人左下肢。
“贺岩过来，做简易牵引夹板。”
贺岩刚固定好氧气瓶，立刻抓起两块提前削平的木板。
前几天训练中，他已经做过几十次低资源固定。
木板、三角巾、布条和一根短金属杆，在他手里迅速组成简易牵引装置。
“先检查足背动脉。”
“可以触及，但偏弱。”
“轴向牵引，保持，不追求完全复位。”
老人疼得发出一声低吼。
陆晨保持牵引力度，贺岩从大腿外侧放入长夹板。
另一侧布条依次固定踝部、膝部与大腿根部。
“第二分钟，没有自主呼吸，没有脉搏。”
宋天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继续按压，建立静脉通路，肾上腺素准备。”
“静脉塌了。”
“改胫骨近端骨髓通路。”
宋天赐拿起骨髓穿刺针。
他的声音在抖。
但手没有停。
定位、消毒、进针、确认落空感、回抽骨髓液，所有步骤一次完成。
药物迅速推入。
陆晨仍在处理老人的右前臂。
“第三分钟，AED分析提示不可电击。”
“继续复苏，重点保证有效通气。”
宋天赐的额头不断往下滴水。
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按压频率没有乱。
胸廓回弹完整。
周海成每次通气都能看到明显起伏。
“第四分钟。”
宋天赐停下按压检查颈动脉。
最初两秒，什么都没有。
第三秒时，他的指腹下出现了一次极弱搏动。
随后是第二次。
“有脉搏了！”
“确认呼吸。”
“没有有效自主呼吸。”
“继续球囊辅助通气，不再按压。”
少年忽然呛咳了一声。
一小股浑浊液体从口角流出。
宋天赐迅速侧转其头部，清理分泌物后重新维持气道。
几秒后，少年胸廓开始出现微弱自主起伏。
“自主呼吸恢复，颈动脉搏动增强。”
周海成抬头看向陆晨，眼中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保温，持续吸氧，严密观察二次肺水肿。”
“明白。”
宋天赐跪在地上，双手仍维持着少年下颌位置。
他的声音还在颤。
手指却始终没有松。
陆晨固定完老人的右前臂，抬头看了他一眼。
“做得不错。”
宋天赐深吸一口气。
“是训练有用。”
“训练不会替你按压。”
宋天赐低头看向恢复心跳的少年。
“但它让我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