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安置点食堂开始分发热粥和馒头。
医疗组分成两批吃饭,确保实验室始终有人值守。
宋天赐端着饭盒坐在门口,视线不时落向墙边那几只已经打包完成的急救背囊。
广播室突然传来军区内部通报。
沿江镇东侧医疗点在韩德彪带领下,于两小时内完成四十一名伤员处置,其中九名红标伤员全部稳定。
前线医疗点从车辆抵达到形成完整分区,只用了三十六分钟。
沈铁林在调度频道内公开点名表扬第四组,要求其他医疗梯队参考其伤员流转方式。
广播声音很清楚。
实验室内的几个人也听得很清楚。
周海成夹起一块咸菜,又默默放回饭盒里。
贺岩低头吃饭,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宋天赐扒了两口粥,抬头看向陆晨。
陆晨正在核对三个低洼村落的最新人数,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陆教官。”
“说。”
“如果我们在沿江镇,成绩不会比他们差。”
实验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岚皱起眉,示意宋天赐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赌气话。
陆晨合上登记本。
“你凭什么确定。”
宋天赐被问得一怔。
“我们这几天训练得不差。”
“训练不差,只能说明你们有资格上场,不能说明你们一定比别人做得好。”
宋天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继续争辩。
陆晨看向其他几人。
“韩教授那组处理得好,前线就会少死人,这是好事。”
“是。”
“你们现在的任务也不是等着证明自己,而是保证这两百多人今晚安全。”
宋天赐放下饭盒。
“明白。”
陆晨又看了他一眼。
“先把饭吃完,真有事时不会给你留吃饭时间。”
宋天赐重新端起饭盒。
“是。”
这一次,他吃得比任何人都快。
晚饭后,陆晨安排两人一组轮流休息。
许正阳与林岚负责前半夜医疗值守,周海成与贺岩检查应急照明,郭建勋和宋天赐守着通讯设备。
陆晨没有进入休息室。
他每隔二十分钟便到西侧排水口查看一次水位。
晚上八点,四十七厘米。
晚上九点,五十四厘米。
晚上十点,六十二厘米。
增长速度并不算快,但水流中的树枝和垃圾明显增多。
陆晨让学校后勤将西侧围墙附近的群众全部转移到东侧教学楼。
地方干部虽然不理解,还是照做了。
晚上十点半,军区指挥部传来新的泄洪数据。
上游水库下泄流量已经增加到每秒一千七百立方米。
塘坝依然没有实时监测。
南坡桥也没有人员靠近。
郭建勋摘下耳机。
“指挥部说主力全部压在沿江镇和青石镇,暂时抽不出力量检查三个村子。”
“我们的风险报告送到了吗。”
“送到了,沈副参谋长批示持续观察。”
“把当前水位变化再报一次。”
“已经报了。”
陆晨走到地图前,将最新水位写在南坡桥旁边。
宋天赐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我们能不能现在去村里转移人。”
“不能。”
“为什么。”
“通往村里的两条路都已经积水,夜间贸然进入会让我们先失去机动力量。”
“那就这么等?”
“等水位变化,等地方回应,也等最准确的行动窗口。”
宋天赐攥了攥手中的防水手套。
“如果等到桥垮就晚了。”
“所以所有装备已经装车,所有人员已经完成分工。”
陆晨指向地图上的一处高地。
“真出现改道,我们不走村道,从学校西北侧的茶园脊线进入,车辆只能到这里,剩下一千八百米步行。”
宋天赐顺着路线看下去,才发现地图上早已画好三条颜色不同的线。
红线是前出路线。
蓝线是伤员转运路线。
黑线则是洪水继续上涨时的撤离路线。
“您什么时候画的。”
“你清点胶布的时候。”
宋天赐沉默几秒。
“我清点了两遍胶布。”
“所以路线也核了两遍。”
宋天赐彻底没话了。
……
午夜过后,雨势短暂减弱。
安置点大多数群众已经入睡,体育馆内只剩下孩子偶尔的咳嗽声。
许正阳给最后一名高血压老人复测完血压,将数值记录在表格上。
林岚靠在实验室门边闭目休息,身上的作训服依旧没有脱。
周海成与贺岩睡在隔壁教室,鞋带都没有完全解开。
郭建勋趴在广播桌旁,耳机始终扣着一侧耳朵。
凌晨一点二十分,双溪村重新恢复短暂通信。
村干部报告旧河道已经出现少量流水。
陆晨立刻从椅子上站起。
“水从哪个方向来。”
信号里夹着很重的杂音。
“西北,原来干掉的那条沟,现在水到脚踝了。”
“南坡桥有没有异常声音。”
“听不见,雨太大,离我们还有几里路。”
“立刻让所有人上二层,不要停留在院子里,绳索固定在承重柱上。”
“我们是不是要撤。”
“不要摸黑进入水流,先向高处集中,保持电话畅通。”
通话再次中断。
郭建勋迅速抬头。
“旧河道进水了。”
“叫醒所有人。”
实验室灯光瞬间亮起。
六名学员在两分钟内全部完成装备穿戴。
急救背囊、折叠担架、保温毯与救援绳被搬到车辆旁边。
学校广播没有拉响警报,只通知安置群众留在室内,不得靠近西侧区域。
凌晨一点四十六分,排水口水位达到八十一厘米。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水位突然下降六厘米。
周海成看着刻度,脸上刚露出一点轻松。
“是不是洪峰过去了。”
“不是。”
陆晨望向西北方向。
“上游某个位置被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不到十秒。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声音隔着雨幕传到学校时已经不算尖锐,却让地面出现了极轻的震动。
体育馆内的群众纷纷惊醒。
几秒后,西北侧传来连续不断的轰鸣声。
那不是雷声。
陆晨转身冲向广播室。
“呼叫双溪村。”
郭建勋立刻切换频道。
“没有回应。”
“呼叫刘家湾。”
“信号中断。”
“下坝村呢。”
耳机内只有密集电流声。
两分钟后,南坡中学西侧的旧河道方向亮起零星手电。
远处有人在大声呼喊。
声音断断续续,顺着雨夜传到学校围墙附近。
地方干部脸色发白地跑进来。
“西边来水了,村里有人在喊救命。”
陆晨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零三分。
他的判断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