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组六人离开训练场时,隔壁区域已经传来连续指令声。
韩德彪带领的王牌组正在进行复杂爆炸伤模拟。
六名学员分工极其明确,抵达现场不到一分钟便完成了初次检伤。
负责指挥的学员站在高处,所有命令都通过短句快速传递。
创伤军医完成止血后立即转向下一名伤员,没有任何重复动作。
卫勤指挥军官同时建立临时转运通道,连后备车辆顺序都提前排好。
韩德彪站在场边,偶尔指出细节,却几乎不需要中断流程。
综合组六人经过时,正好听见工作人员报出阶段用时。
“三名危重伤员初步稳定,用时六分十二秒。”
周海成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他们刚才十五分钟结束,一名伤员死亡,另外两名仍处于危重。
同样是六个人,差距几乎没有任何遮掩。
贺岩低头看着自己手套上残留的模拟血迹。
“我们真的能追上吗。”
没有人回答。
宋天赐回头看了一眼王牌组,脸色依旧难看。
郭建勋最先收回目光,继续向宿舍方向走去。
“先写复盘。”
林岚将记录板抱在胸前。
“刚才的数据我可以发给你们。”
许正阳摇了摇头。
“先各写各的。”
“陆教官要看的不是统一答案。”
林岚停顿片刻,随后点头。
六个人第一次没有互相拉开太远,而是一起离开了训练区域。
……
上午十点,陆晨独自回到第一次模拟场地。
工作人员已经将设备全部复位,三名模拟伤员也更换了服装。
秦岳站在器材车旁,手里拿着刚才的录像存储器。
“全程已经记录。”
“给我一份。”
“需要剪辑吗。”
“不用。”
秦岳将存储器递给他,目光却仍然停在训练场上。
“十五分钟,一死两危重。”
“嗯。”
“王牌组六分多钟全部稳定。”
“我听见了。”
秦岳看向陆晨。
“您不担心对比太明显吗。”
“本来就有差距。”
“韩教授上午已经问了综合组情况。”
“你怎么说。”
“如实汇报。”
“那就行。”
秦岳没有忍住继续追问。
“您真的准备让他们下午休息。”
“他们要写复盘。”
“写完最多两个小时。”
“剩下时间让他们自己处理。”
秦岳显然不理解这种安排。
陆晨没有解释,只重新检查了模拟器材的摆放方式。
“明天还用这套场景吗。”
“不会完全一样。”
“需要我安排新的伤情脚本吗。”
“暂时不用。”
陆晨将三名伤员的状态参数重新调出。
“先把今天的错误拆开。”
秦岳看着他在记录板上写下六个人的姓名。
每个名字后面,陆晨都只写了一到两个关键词。
周海成后面是抗压与重复操作。
贺岩后面是主动性与动态任务。
郭建勋后面是流程重构。
林岚后面是现场指挥与信息转化。
许正阳后面是独立决策。
宋天赐后面则是资源取舍与持续规划。
六个人的问题完全不同。
将他们放在同一套课程中反复训练,确实不会有太大效果。
秦岳这才意识到,陆晨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统一带教。
“您昨晚已经看出来了。”
“只看出一部分。”
“所以今天故意让他们暴露问题。”
“不是故意。”
陆晨放下记录板。
“这是他们真实会犯的错误。”
秦岳沉默片刻,没有继续打扰。
……
下午,其他训练组仍在进行连续科目。
程志坚带领的第一组开始练习损伤控制复苏。
梁铁山的第二组进入密闭环境气道管理区。
邓烈则带着第三组拆解野战手术箱,逐件讲解替代器材用法。
综合组六人散在宿舍和空教室内,各自写着复盘。
周海成的第一版只写了不到一页。
内容几乎全是技术原因,进针角度、手部稳定和器材摆放都有提及。
他写完后盯着纸面看了很久,最终又重新拿了一张纸。
第二版开头只写了一句话。
他害怕别人发现自己不会。
贺岩的复盘写得最乱。
每个时间点后面都记录着他想做的事情。
但真正做出的动作,却只有拿夹板、递胶布和压迫伤口。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脑中有很多判断,身体却始终在等待命令。
郭建勋迟迟没有动笔。
他在桌前坐了近一个小时,反复回忆陆晨说的那句话。
过去救过人,不代表今天不会害人。
这句话比任何批评都更难接受。
他从军二十六年,处理过的伤员远比陆晨年龄还多。
可在今天的模拟中,他确实没有根据资源改变流程。
他熟练完成了每一步,却差点让伤员死在完整流程里。
林岚写得最快。
她将十五分钟内所有数据变化重新整理了一遍。
写到最后时,她又将最初内容全部划掉。
陆晨要看的不是记录。
而是她为什么始终没有下达指令。
许正阳的复盘只有两页,字迹十分工整。
他写下三号伤员缺乏手术条件,又写下自己服从输血指令的原因。
反复修改几次后,那一段仍然无法自洽。
他最终只能承认,自己当时已经判断指令错误。
只是不愿意成为承担后果的人。
宋天赐一直写到下午六点。
他的内容最多,几乎将每一次命令都重新推演了一遍。
大部分命令单独看都能找到理由。
串联在一起后,却没有任何完整方向。
他第一次清楚看到,自己并不是缺乏判断。
他只是每次都想证明当下是对的。
至于五分钟后会发生什么,他没有真正安排过。
……
晚上六点四十分,六人陆续来到教官工作区。
他们没有约定,却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
陆晨的办公室房门开着,桌面上摆着六个空文件夹。
林岚第一个将复盘交上去。
“陆教官,我写完了。”
“放左边。”
许正阳随后交出自己的内容,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
郭建勋最后才走进办公室,手中纸张只有一页半。
他的神色仍然复杂,却没有为内容过少解释。
陆晨将六份复盘按姓名放入文件夹。
“可以回去休息。”
周海成站在门口没有移动。
“陆教官,明天还是六点吗。”
“是。”
“训练内容能提前说吗。”
“不能。”
周海成轻轻吸了一口气。
“明白。”
宋天赐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向桌上的六个文件夹。
“您会看完吗。”
“今晚看。”
“然后继续告诉我们哪里不行。”
“明天不会只说。”
宋天赐眼神微动,却没有追问。
……
六人离开后,陆晨逐份打开他们的复盘。
他看得很慢,偶尔会在空白处标记时间点。
同一场训练,在六个人眼中完全不同。
周海成记住了所有人等他进针的目光。
贺岩记住了每一次自己想行动却没有行动的瞬间。
郭建勋只写了三次流程选择,全部与旧经验有关。
林岚记录了全场,却几乎没有记录自己的判断。
许正阳反复强调服从指令,字里行间却满是迟疑。
宋天赐写了最多的理由,也写了最多的辩解。
……
陆晨看完最后一页时,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他从抽屉中取出六叠空白纸,开始分别制定训练计划。
周海成的计划从重复静脉通路开始。
不是安静环境下的标准操作,而是在计时、噪音与多人催促中连续完成。
每天失败次数不得超过前一天,训练结束后必须独立复盘手部动作。
贺岩的计划没有安排大量基础包扎。
第一项训练,是独自带着有限物资完成路线侦察与伤员信息回传。
陆晨准备迫使他在没有明确指令时,主动选择下一步。
郭建勋的训练计划最厚。
每一种常见外伤都设计了三套资源条件。
完整资源、有限资源与几乎无资源。
他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主动删除步骤,而不是机械完成全部流程。
林岚的计划没有安排手术操作。
她的核心训练是六人协同指挥、伤情信息压缩与资源动态表格。
每三十秒必须主动发出一次有效指令。
许正阳的计划中,所有科目都要求他单独签署最终决定。
他不能使用请示、建议或等待确认等表达。
每一个决定都要写明收益、风险和可接受后果。
宋天赐的计划只写了四页,却最复杂。
每一道模拟都设置至少两次条件变化。
他必须在作出当前指令时,同时给出三分钟后的备用方案。
任何一次资源投入,都要提前说明放弃了什么。
六份计划没有一处完全相同。
陆晨全部手写,没有直接套用任何现成课程模板。
写到宋天赐最后一项时,窗外忽然传来连续爆炸声。
那是韩德彪的王牌组开始进行夜间突袭模拟。
扩音设备中不断传出清晰指令,伤员编号与转运顺序被迅速报出。
几秒后,车辆发动声从训练场另一侧响起。
王牌组已经进入高难度连续转运阶段。
陆晨的办公室内却十分安静。
桌上六份个人训练计划刚刚完成第一页。
他没有抬头,只重新握紧手中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