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们坐下。
韩志国带着陆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会诊室里还有几个人，陆晨注意到其中一位年纪偏大的神外主任，正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目光打量他。
那位主任的胸牌上写着“神经外科主任林建华”。
陈院长清了清嗓子。
“好，人到齐了，我们开始今天的会诊。”
“昨天凌晨，介入科王主任尝试对患者进行栓塞治疗，但因为畸形血管团结构复杂，未能成功。”
“目前患者颅内压持续升高，按照神经外科的评估，最多还有四十八小时。”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再讨论一下，还有什么方案。”
话音刚落，那位林主任就开口了。
“陈院长，我说句实话，这个病例我们科里讨论过很多次了。”
“畸形血管团的范围太大，供血动脉太多，引流静脉和正常穿支完全缠在一起。”
“这种情况，别说栓塞，开颅切除都很难做。”
他的语气很直接，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专门请外院的人来会诊。”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直接看向了陆晨。
意思很明显。
陈院长的表情有点尴尬。
“林主任，这位是韩志国教授推荐的，陆晨医生，他在算法处理方面有独到的技术。”
“算法？”林主任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算法？”
韩志国接过话头。
“林主任，小陆开发了一套基于MRI原始数据的脑微血管信号增强处理算法。”
“简单来说，就是能从常规影像中提取出被软件自动过滤掉的微细血管信号。”
“对于这种畸形血管团结构复杂的病例，如果能精确重建供血动脉和引流静脉的三维关系，也许能找到一条安全的栓塞路径。”
林主任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韩教授，我知道您是好意，但临床不是搞学术。”
“这种算法，实验室里跑跑数据可以，真到了手术台上，差一个毫米就是人命。”
“我不是质疑您的判断，但这种事，还是稳妥一点比较好。”
会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晨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完了林主任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
“林主任，您说得对，临床不是搞学术。”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我想先看一下患者的原始影像数据。”
“如果您觉得我的算法没有临床价值，看完数据之后，您可以当面告诉我哪里不对。”
林主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直接地回应。
“你有数据吗？”
“我需要的是diCOm格式的原始MRI文件。”陆晨看向陈院长。
“我的算法需要直接处理原始信号，不是打印出来的胶片。”
陈院长点了点头。
“数据已经准备好了，影像科的小赵。”
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医生站了起来。
“数据在工作站里，随时可以调取。”
“好，带我去影像科。”陆晨站起来。
他没有看林主任，也没有看韩志国，直接走向门口。
影像科在六楼，是整个医院最大的影像处理中心。
陆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工作。
小赵把他带到一台高性能工作站前。
“这台机器是新到的，配置够用，数据已经导入了。”
陆晨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连接工作站。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稳定而流畅。
不到五分钟，算法程序就启动了。
“把患者的原始MRI数据导过来，T1、T2、MRA、DWI，所有序列都要。”
小赵照做了。
数据导入的过程大约用了两分钟。
然后陆晨开始运行算法。
会诊室那边，林主任的脸色不太好。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显然对陆晨的态度很不满。
韩志国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志国，这年轻人的脾气倒是不小。”林主任压低声音。
“他在震区救过上百条人命，脾气大一点也正常。”韩志国的语气很淡。
“再说，他有那个资本。”
林主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会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晨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极其复杂的三维血管重建图像。
“数据处理完了。”
他走到长桌前，把平板电脑放在了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图像上。
图像里是一个精密的血管网络，红色、蓝色、黄色，各种颜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
“这是畸形血管团的完整三维重建。”陆晨的手指点在屏幕上。
“红色的是供血动脉，总共可以识别出七条主要供血支，其中三条直径不到一毫米。”
“蓝色的是引流静脉，最粗的一条直径四毫米，紧贴着正常脑组织的穿支走行。”
他的手指移动到图像的另一个区域。
“黄色的是算法自动标记出的危险吻合，总共有十二处。”
“这些吻合点是栓塞治疗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如果导管误入，会导致正常供血区缺血。”
会诊室里鸦雀无声。
林主任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像，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慢慢变成了震惊。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传统造影根本看不到这些东西。”
“这就是算法的价值。”陆晨的声音很平静。
“它不是凭空创造数据，而是从已有的原始信号中提取出被软件过滤掉的有用信息。”
他拿起平板电脑，开始放大图像的某个区域。
“这里，是我标记出的唯一一条安全栓塞路径。”
“从右侧股动脉入路，经前交通动脉进入左侧大脑前动脉A2段，然后沿着这条直径零点三毫米的穿支逆行进入畸形血管团的核心区域。”
“整个路径避开了所有危险吻合和正常穿支，最终目标是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图像上一个微小的亮点。
“畸形血管团的核心供血动脉，直径零点三毫米，是整个畸形的主要供血来源。”
“如果能成功栓塞这条动脉，畸形血管团的血流量会减少百分之七十以上，动脉瘤也会因为压力降低而缩小。”
林主任站起来，走到平板电脑前。
他弯下腰，仔细看着那张三维重建图像。
“这条路径，真的可行？”
“理论上可行。”陆晨的回答很谨慎。
“但实际操作中，导管能不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还要看介入医生的技术。”
“零点三毫米的血管，稍有偏差就会穿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