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农历),披着草衣的山人走在山沟里,搜寻着早生的菌子。
姚易背着竹编箩筐穿行在山沟间,动如脱兔、灵如顽猴,很多地势艰险不易采摘的菌子都是他在采摘。
此时天光未明,同行者都整齐排成一队,小心翼翼走在山间小径上,不敢像他那般上山下沟。
“易哥儿,差不多就回去吧,这个时辰人气太淡薄,要是遇到大蛇就遭了,惊蛰后蛇可多了。”孟二小声提议道。
“临事退缩,岂丈夫乎?”孟裹儿转身捏着幼弟的胖脸问道。
姚易打圆场劝孟裹儿松了手,然后宽慰道:“最近上山捡菌子的人可多了,许队头他们前几日比我们还早就进山了…”
春种抢耕后,军民都没有闲下来,休沐日都忙着出来捡菌子,此时菌子才冒了第一波,其实得再过几个月才到高潮。
这时期水热更充沛,早生可食用菌子差不多提前半月左右,但如鸡纵菌等珍品在春日尚未产出。
今年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春日进山主要是李筌在大规模集货,术士们改良了保存技术,尝试风干油浸保存。
“易哥儿,大军是不是要开拔了?”孟裹儿问道,早在二月上旬都护府就开始全府抢耕。
“我也不太清楚,但成都近日派来很多匠作帮我们修补衣甲戈矛。”姚易道。
“易哥儿,”孟裹儿皱着秀气的眉,嘱咐道:“修补可不能马虎,你要是钱不够,就和阿爷说。”
“我知道了,别担心,赏钱足矣。”姚易淡然回眸笑道。
孟裹儿跟在他背后甜甜地笑了,眼前少年长相普通也不是军城里年轻人中最勇猛的,可他温柔纯粹,让她有“吾心安处的眷恋感”。
她就安心地跟在他身后,帮着一起捡菌子,很享受这短暂的美好。
尽管因为军营规定,他们只有在休沐时才能短暂见面,但哪怕只是跟他短暂劳作也很幸福了。
他们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山脚炊烟袅袅,天色呈白。
不过忙碌的军民们没有闲暇欣赏这天边美景,快步下山。
“二娘,背好你的箩筐!”下山途中,姚易对妹妹道,他们家子女很多,儿女是分开排列的。
“易哥儿没事,我有力气。”孟二拍了拍自己肉乎乎的胳膊,跨着两个箩筐,道。
“二娘,你年长比二郎还高,怎好让他替你背?”姚易只能说自己的妹妹。
“哼!”姚二娘撇着嘴,道:“阿兄,是他非要。”
姚易一时语塞,此时孟裹儿也看了过来。
当他们一行人回城时,姚易挎着两个箩筐,孟二也鼓着小胖脸提着两个箩筐。
“姚易!”
响亮的喊声在街对面响起,喊话的许长林此时已是戎装待发。
姚易在门前放下箩筐,走了过去,他们附近街坊的同队将士都被喊过去交代。
说完,许长林便转身往城南走去。
“易哥儿快吃点东西吧,我现在就去吃,很快的…”孟裹儿说着就往厨房走。
“来不及了,”姚易摇了摇头,道:“午时归营,我回去拿下东西,有什么要给伍长带的吗?”
孟裹儿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拿东西,他就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如果没有天宝战争,他们或许此生都没有交集,南中山野少年此生都不会遇到长安姑娘。
他对这个长安姑娘挺有好感,她勤快开朗对生活充满热情。
当然这种事情还是得爷娘和伍长来决定,他自己的想法则很简单,打仗娶妻生子种地。
……
午时,张嗣源在营中巡视,火夫们做了饭给归营没来得及吃饭的将士们吃。
他一路走过去观察了将士们伙食的份量。
将士们能不能吃饱和战斗力是成正比的,而且改造战士的胃口很大。
伙食也是上层与下层重要的信任纽带,他认为这种信仰不该被拿来挥霍。
他巡营时也和将士们聊聊天,很多将士看到他只会傻笑。
大多数将士都是农家子弟,憨厚老实,战争中杀出了血性,但仍是不善言辞,能说会道的只是少数。
张嗣源巡视了大半圈,也才遇到个健谈的少年郎,不由起了兴趣问道:“不知尔姓名为何?”
“回都护,在下姜羡。”少年抱拳道。
张嗣源有了印象,这是位将门旁支子弟,是他这批兵裔里极为勇武的。
姜羡抓住机会猛夸张嗣源新换上的御赐鎏金明光铠何其威武。
当了都护以后,张嗣源在军营里往往都是面如平湖很少有表情,可还是被夸爽了,颔首鼓励姜羡。
分别之际,姜羡行军礼目送张嗣源离开。
“小人!”
目睹此幕的另一队将士向队头许长宁吐槽隔壁的姜羡。
姜羡见状也有些酸,哪个兵裔不想亲近金性血脉源头。
就在弟兄们吐槽姜羡时,角落里的姚易默不作声地坐那。
王元策坐在旁边想和他说话,可看他想得出神,便低头给甲械上油。
当太阳从正空偏移,号角声划破长空,将士们在校场集结待发。
没有多余的口号,将士们齐齐列队开出军营,战争并不总是浪漫热血的,很多时候枯燥且沉重才是主旋律。
他们离开的时候,田野间他们牵挂的家人还在呵护着刚插下去不久的幼苗。
插秧后还有很多繁重的劳作只能交给后方的妇孺老人。
好在长安40K的凡人体魄要强于前生的普通人,妇孺们劳动力很强,还能勉强应付。
将士们春日离家总有人牵挂难消,新兵们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
他们亲身经历了战争,曾有的幻想与滤镜已经破灭,可他们仍然踏上了这条征途。
驱动他们前行的或许是血脉深处的召唤,每当看到大纛下那道同行的金甲身影,迷茫的心便仿佛有了方向。
如果说金性血脉的联系决定了他们生理上对神将的臣服,那么战场上的救赎则决定了他们心灵上对他的推崇。
战争容易使人迷失,他们很多人都看不清前路也会畏惧生死,但他们愿意跟着那位拯救过他们的神将走。
大纛告别了金灿灿的田野,将士们踏过青绿的山道,林间粗壮的山茶树落下紫红的山茶花为远征者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