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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归心

    一九四五年夏天,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纽约。于凤至是在去办公室的路上看见的——百老汇大街上忽然涌出一群华侨,举着国旗游行,有人把青天白日旗和五星红旗并排举过头顶,有人扯着嗓子喊“中国赢了”,有人站在路边哭。一个卖报的少年站在街角举着《纽约时报》号外,头版标题印着黑体大字:JAPAN SURRENDERS。

    闾珣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航运年鉴。他看着那些旗子从街口涌向时代广场,忽然说了一句。

    “娘,咱们打赢了。”

    于凤至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旗子越走越远,一个老华侨佝偻着腰举着“中国万岁”的标语从她面前走过去,标语背面用毛笔写着“南京”、“武汉”、“重庆”——每一个城市名字都歪歪扭扭的,像是拿不稳笔却又拼命想写清楚。闾珣往前走了两步想追上那面标语,回头看她。

    “娘,你不跟着走吗?”

    “不跟着走。”她站在人行道边缘,目光跟着那面标语一直看到它被时代广场的人潮淹没,“打赢了仗,后面还有事要做——磺胺还没运完。我在纽约把航线铺好,他们把物资送到该送的地方。”她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那份航运年鉴从闾珣手里接过来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给威尔逊。

    “威尔逊先生,我要从纽约分公司利润里划一笔款项,买小麦和药品。这批货不走秦皇岛——走旧金山到上海。”

    “夫人,上海港刚恢复通航,入港手续跟战前不一样了。战后物资入境需要新报关单,每笔都要卫生部签章。还有,小麦属于农产品,需额外检疫证明——”

    “我知道。霍普金斯会接应。你帮我核一下账——我要知道今年前三季度的净利润,扣掉税、扣掉闾珣的学费、扣掉国内几笔固定生活费之后,能动用的数字是多少?”

    威尔逊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夫人,您打算运多少?”

    “小麦先走一批,药品跟上。具体数字我核算完给你。”

    她挂断电话,拉开抽屉,把她之前写给孙参谋的信稿一份一份翻出来。磺胺、棉纱、小麦——每一批物资都标着到港日期和转运路线,有些是她从沅陵寄出的,有些是在赴美的船上写的,有些是在化疗间隙趴在病床上写的。纸张有新有旧,最旧的那份边缘已经发脆,折痕处透出淡黄色的光。

    她把这几封信稿按日期排好,摆在桌上,然后翻开纽约分公司去年和今年上半年的利润表,逐项核对。铅笔在纸面上慢慢地画着记号——每一项支出她都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项结余她都标了数字。

    当天下午,虞洽卿的电报到了。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黄浦江边直接递过来的。

    “少夫人,上海码头已修复,商号重新开张。船能靠岸。需要什么物资,列清单来。”

    于凤至看着电报,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去上海见他时,他说“你爹说你比他强”。她把电报放在利润表旁边,又翻开霍普金斯从香港转来的最新报关条款。条款末尾附了一行字:夫人,航线还在。她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想起谢苗诺夫临终前托人带来的那句话——“夫人,航线还在,我没断过。”

    她铺开一张新的航线图,把旧金山、香港、上海三个港口用铅笔连成一条线。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霍普金斯,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还是跟从前一样不紧不慢。

    “夫人,抗战胜利的消息收到了。香港这边报关行恢复运营,旧金山到香港的航线随时可以接货。”

    “那就接。磺胺,绷带,小麦,奶粉。上海那边最缺的是药和粮食——虞老板在电报里说码头修好了,但市面上的磺胺价格翻了快四倍。第一批货先走磺胺,奶粉运给战后新建的学校。你把旧金山到香港的船期表发给我,要最近一班。”

    “船期表明天就能发。夫人,这批货量不小——您打算用哪家船公司?”

    “你帮我比对。我不管船是谁的,我要的是船期和运费,每吨每海里多少钱你帮我算清楚。还有入港手续——上海港现在的报关规则跟战前不一样,你跟虞老板对接,需要什么文件我来签。”

    她挂了电话,站在桌前看着那张新航线图。从旧金山到上海,跨过整个太平洋——她在这条线上跑了半辈子,从奉天到天津,从天津到香港,从香港到旧金山。现在秦皇岛丢了,哈尔滨转运站封了,谢苗诺夫不在了,但旧金山港还能靠岸,霍普金斯还在,虞洽卿还在,孙参谋还在北平等着清点磺胺的数量。

    “这批货的提单副本,按评审小组的老规矩归档——每一笔都签字画押。我要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这些物资一船一船地回到中国。”她把航线图压在利润表上,对闾珣说。

    “娘,第一批货我跟你一起去码头。你以前教我画航线图——现在我想亲眼看一次。我在码头上帮你核对提单,每一箱都签了字再装船。”

    于凤至把桌上的电报和利润表一起压在航线图下面,铅笔在纸上画过的线路从旧金山延伸到太平洋西岸——上海港的码头还亮着灯,那些磺胺和绷带会替她先一步靠岸。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墨绿色的百叶窗。远处哈德逊河对岸有一艘货轮正在进港,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她看着窗外那条通向港口的公路忽然想起那些年她在秦皇岛仓库验货的深夜——程师傅拿着卡尺蹲在枪管箱子旁边,谢苗诺夫把刚从大连港绕路运来的钢轨在货单上一根一根画勾。那时候她也在打仗,她的前线是仓库和码头,她的武器是算盘和账本。现在仗打赢了,她要亲自把子弹换成奶粉。

    她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抗战胜利,磺胺首批发往上海。航线还在。孙参谋转虞洽卿接应,霍普金斯本周内出船期表。纽约分公司利润划拨小麦采购款已核算完毕。

    写完这几个字她把笔搁下,把那张印着“JAPAN SURRENDERS”的报纸合上放在日记本旁边。

    闾珣把书架最下层那本航运年鉴重新抽出来,翻到太平洋航线的页面,拿铅笔在旧金山和上海之间画了一道很细的线。

    那道线跟她当年在奉天偏房里教他画的第一条航线图一样细,但这一次是他自己画的。账本上的数字是死的,但船是活的——这一次她要把船从太平洋那端开回去,一直开到她走过的那些码头全都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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