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听完,沉吟了片刻,没有说话,
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田国富,问道:
“国富同志,你对亮平同志这个分析,怎么看?”
田国富心中暗骂侯亮平莽撞,净给自己找麻烦,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谨慎地回答道:
“书记,亮平同志的分析……有一定道理。
蔡成功这个人,确实处在几个关键问题的交汇点上。
不过,他现在涉及的是刑事案件,由京州市局主办。
我们纪委如果要直接介入讯问,需要和省公安厅、京州市局那边协调好程序,
确保依法合规,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回侯亮平,
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似乎是要做出指示。
侯亮平听着两位领导这番近乎“打官腔”的对话,
心中咯噔一下,感觉事情可能要黄,煮熟的鸭子要飞!
这怎么行?这可是他东山再起的关键机会!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抢在沙瑞金开口前,又抛出了一个他自以为的
“重磅炸弹”:
“沙书记、田书记!请等一下!
除了蔡成功这条线,我这几天通过其他渠道,还发现了一个非常可疑的情况!”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些声音,以增加神秘感,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陈清泉,
有人反映他经常以‘学习外语’为名,
私下里找一些外国女性,到酒店开房,行为极其不检点!”
他看到沙瑞金和田国富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心中暗喜,
又“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这一句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而且,据我了解,这个陈清泉,不仅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高材生,
还是……高育良书记的得意门生,甚至曾经担任过高书记的秘书!
更重要的是,当年导致大风厂股权落入山水集团的那场关键诉讼,
就是由陈清泉主审判决的!”
沙瑞金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去拿桌上另一份文件的手也停了下来,
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目光深邃地落在侯亮平身上。
短短几天时间,就能从一堆旧案卷里梳理出蔡成功这条线,
还能“顺便”摸到陈清泉“学外语”的桃色线索,
并且精准地将陈清泉与高育良联系起来……
这个侯亮平,办案的嗅觉和串联能力
确实非同一般,是一把好刀。
但沙瑞金心底同时也掠过一丝寒意:
如此急切地翻旧账,甚至不惜将矛头指向昔日的老师和学长,
这般翻脸不认人、下手狠辣的劲头,用好了固然能撕开缺口,
可若掌控不好,这柄锋利的刀,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割伤持刀的手。
田国富站在一旁,心中同样念头飞转
陈清泉?高育良的前秘书?
相比于牵涉李达康夫人欧阳菁、且由京州市局紧盯着、背景复杂的蔡成功案,
这个陈清泉的“作风问题”切入点,似乎更“安全”一些,
操作起来也更容易,属于纪委常规办案的范畴,阻力会小很多。
沙瑞金沉吟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目光重新聚焦在侯亮平身上,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清泉……‘学外语’?
亮平同志,你说的这个情况,有初步核实过吗?
证据链到了哪一步?”
侯亮平立刻挺直腰板,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紧迫感:
“沙书记,关于陈清泉副院长的情况,
我也是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
还属于线索阶段,还没来得及做深入的外围核实。”
他话锋一转,巧妙地将话题拉回他更在意的蔡成功身上,并开始施加压力:
“但是沙书记,我之所以先急着去找蔡成功,是因为我判断他才是核心突破口!
可现在的问题是,光明区分局以我没有省纪委正规的询问手续为由,拒绝我接触蔡成功!”
他顿了顿,观察着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表情,语气变得愈发急切,
甚至带上了一丝“忧国忧民”的色彩:
“沙书记,田书记,蔡成功现在可是关在京州的地盘上啊!
您想想,我昨天这么冒失地去了一趟,虽然没见着人,
但会不会已经‘打草惊蛇’了?
万一让某些关联人员警觉起来,提前串供、销毁证据,
甚至对蔡成功施加不必要的‘影响’,
那咱们后续的工作就被动了,就难办了啊!
所以我认为,必须争分夺秒,尽快对蔡成功展开正式讯问,打开缺口!”
田国富听着侯亮平这番暗指京州方面可能“做手脚”的言论,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厉地打断他:
“侯亮平!你还敢提这个?!
谁允许你在没有汇报、没有履行任何程序的情况下,
私自去光明分局要求询问重要案犯的?!
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无组织无纪律!
省纪委是有规矩的地方,不是你在最高检那样,
可以由着性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如同当头棒喝,
让侯亮平瞬间清醒了不少,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得意忘形,又犯了急于求成的老毛病,触犯了官场大忌。
他立刻低下头,脸色涨红,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认错:
“田……田书记,您批评得对!我……我知道错了。
我确实是太着急了,一心想着尽快打开工作局面,就没顾上严格落实程序。
我向您保证,以后绝不再犯类似的错误,一切行动一定严格遵循程序,坚决听从指挥。
请田书记严厉批评,我一定深刻反省,写出检查!”
说完,他朝着田国富深深地鞠了一躬,态度显得异常诚恳。
田国富见他认错态度尚可,这才冷哼一声,脸色稍缓,不再继续斥责。
沙瑞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适时地开口打圆场,语气平和:
“好了,国富,不要这么激动嘛。
亮平同志也是一片公心,破案心切,急躁了一点,情有可原。
下不为例就是了。听见了吗,侯亮平?”
侯亮平赶紧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语气惶恐:
“是,是,谢谢沙书记理解,谢谢田书记批评,我记住了,绝对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