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班辅导启动后的第一个星期,李柏没怎么去盯那五个人。
不是不上心,是他觉得刚开始就盯太紧,反而让学生不自在。
先把人放进七班的池子里泡着,能不能游起来,泡几天就知道了。
他没去看,但消息自己会传过来。
先是苏晓跑来找他,往桌前一站:“老师,你能不能跟赵明说一下,让我课间歇一会儿。”
李柏抬起头:“怎么了?”
“他一下课就拉着我问数学题,”苏晓说,“问完还要我出两道类似的给他做,做对了才放我走,我课间十分钟,他一个人占了八分钟。”
李柏听完,沉默了两秒。
这要是私教,赵明家这个月得多出一笔不小的预算。
“行,我跟他说说,让他注意分寸。”
苏晓点了下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老师,其实也不是不行,就是他问的题越来越难了,我怕再过两周我也得先想想才能答。”
李柏看着他:“那你就当提前复习。”
苏晓没接话,转身走了。
第二个来反馈的是赵小雪。她是在走廊上遇到李柏的,叫住他说:“老师,何雨欣是不是怕我?”
李柏停下来:“怎么了?”
“我跟她说话,她就点头,我说什么她都点头,我也不知道她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问她想不想试试做实验,她点头,我把器材递给她,她手都在抖。”
赵小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怨,是真的困惑。
李柏想了想:“不是怕你,是怕说错。”
赵小雪沉默了几秒,好像理解了,点了下头走了。
刘浩那边的情况,李柏是从刘小雅嘴里听说的。
“老师,那个跨班来的男生,第一节课被叫起来读课文,读了两句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然后他整节课没再抬过头。”
李柏皱了皱眉:“谁笑的?”
“不是恶意的,就是没忍住,”刘小雅赶紧解释,“他读得确实有点……不过后来没人笑了。”
李柏没追究。
他知道这种“没忍住”的笑在教室里难免,只要不是恶意起哄,问题不大。
真正的问题在刘浩自己,他被那一声笑打回了壳里,出不来了。
张伟和李雪倒是没什么消息传来。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李柏这么想着,该干嘛干嘛。
大概过了一周多,张伟拿着语文单元测的卷子来了办公室。
他站在李柏桌前,把卷子摊开,指着顶上的分数:“老师,这卷子是不是改错了?”
李柏低头看了一眼81。
“你觉得哪里改错了?”
张伟把卷子翻过来翻过去,指着阅读题说:“这里我答的跟参考答案不一样,怎么会给分?”
李柏看了他一眼。
别人是考砸了来找老师理论,他是考好了来投诉,这思路确实清奇。
“参考答案是参考,不是标准,”李柏说,“你答的点对了就能得分,你非要跟答案一字不差才觉得自己对了?”
张伟沉默了几秒,又把卷子翻了一遍。
没找到错误。
最后他嘟囔了一句:“那我再看看。”
说完拿着卷子走了。
李柏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学生挺有意思,考好了不踏实,非要再考一次来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进步了。
同一天下午,李柏路过物理实验室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李雪站在实验台前面,面前摆着一套串联电路的器材,她正把导线往接线柱上接。
王强靠在旁边的实验台上,没上手,就在那看着。
灯泡亮了。
李雪盯着那个发亮的小灯泡愣了两秒,然后回头看王强。
王强保持着靠在台子上的姿势,表情很平淡:“亮了就是对了,看我干嘛。”
李雪没说话,转回头又看了那个灯泡一会儿。
李柏在门外没出声,收回视线走了。
又过了几天,赵明拿着一份数学周测的卷子来找他。
83分。
赵明把卷子放在桌上的时候,表情不是高兴,是有点不敢相信:“老师,我上80了。”
“看到了。”李柏扫了一眼卷子,“你不是说目标是及格吗?”
“是啊,及格就行。”赵明说,“但我没想到真的能及格。”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赵明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柏意外的话:“第一次觉得数学题没那么讨厌。”
李柏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这人的天赋虽然不在数学上,但对数学的认知变了,分数自然会跟上来。
“行了,继续保持。”
赵明点了下头,拿着卷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那我下次能冲90吗?”
“你没问题的。”
……
人走了以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李柏继续改作业。
过了没多久,孙志鹏来了。
“老师,刘浩开始背单词了。”孙志鹏例行公事似的和李柏汇报道。
李柏头也没抬:“那挺好啊!”
“他从初一开始背的。”
李柏停下笔,抬起头。
“初一?”他重复了一遍。
“对,我看了一眼,初一上册第三单元的单词。”孙志鹏说,“有点从头来过的意思。”
李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挺好,都在改变,肯碰英语就是胜利,从哪开始都行。
……
相比之下,何雨欣的变化并不是特别明显。
她没有拿着卷子来找李柏报喜,也没有说什么“我觉得数学没那么难了”之类的话。
李柏是在细心观察下才发现,她交上来的作业,从以前大片空白变成空一半,再到空三分之一。
最奇妙的是她每天的作业态度和完成质量都提升了不少。
翻到她的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半页答案,虽然有好几道是错的,但看得出来在认真对待。
李柏盯着那半页作业看了一会儿。
对于别的学生来说,写半页作业不算什么。
对于何雨欣来说,这是她到这个班之后,第一次愿意把不会的题也试着写几步。
有所改变,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他没特意找她说什么,有些人不需要被表扬,你一说她反而缩回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环境是影响人的。
现在的七班,是一个积极进取的七班,是一个团结互助的七班,是一个热爱学习的七班。
这五个学生跟读进来以后,李柏检测过,几乎不需要太多辅导,他们却在七班这样的环境下,各自取得了一定的进步。
李柏在某天早自习打开系统面板的时候,跨班辅导的数据链路开始跳动了。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跨班辅导5名跟读学生干预效果采集完毕,进步幅度超过30%:3人(张伟、李雪、赵明),接近30%:2人(刘浩、何雨欣)。”
他扫了一眼“帮助80名学生进步30%以上”的计数——67/80。
从64到了67,新增的3人全部来自跨班。
还差13人。
李柏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跨班这边还有两个接近达标的,等他俩全部达标,能到69。从69到80,还差11人。
刘浩和何雨欣是最后两个卡住的。
不是不努力,是这两个学生的学习方法还有所欠缺,好在是他们对学习的态度有所有调整,剩下的李柏就好做工作了。
从第二周开始,这五个学生放学后就成了李柏办公室的常客。
李柏干脆做了个简单的全科课后辅导,每天放学后排一个小时,五个人坐办公室,光环全开。
专注力、记忆力、理解力、学习动力,四个光环一起覆盖。
效果来得比预想中快。
以前怎么做都做不出来的题,忽然能看懂;以前背了忘的单词,念两遍就记住;以前上课走神漏掉的知识点,这会儿一讲就通。
那种改变连学生自己都能察觉到,像是突然开了窍,明明上周还什么都不会,这周忽然觉得题目变简单了。
张伟有一次做完题,愣了几秒,抬头问李柏:“老师,我是不是开窍了?”
李柏没接话,心里想:你确实开窍了,只不过助攻是我给的。
但对于三中其他老师来说,李柏这做法就很微妙了。有人说他是无偿加班,吃力不讨好;也有人说他就是乐于奉献的臭显摆,别人带不动的学生他能带,不就是显摆么。
一个月后。
系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李柏正在办公室整理七班的学习数据。
“跨班辅导5名跟读学生干预效果采集完毕。5名学生总分均突破505分。最低进步幅度:何雨欣,数学+62.1%,物理+58.7%。5名学生全部达到干预效果标准。”
李柏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决定跟每个人谈一次。
五个人按先后顺序叫到了办公室。
第一个是张伟,他进来的时候跟第一次来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老师你看我是不是改错了”,现在是往那一坐,等着李柏开口。
李柏把一张成绩单推过去,他的语文从及格线边缘拉到了98分,连续三次周测稳定在这个区间。
“你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就是保持节奏,每天固定半小时,雷打不动。”
张伟站起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老师,我回去了还能来问吗?”
“随时都可以。”
第二个是李雪,物理从72涨到94,王强带她刷了三周受力分析,以前全靠蒙的选择题现在能做对大半。
李柏没给她定太高目标:“稳住85以上,把基础分吃透就行。”
李雪点头:“我知道。”
“那回去以后继续保持。”
第三个是赵明,他从数学不及格考到96,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进来的时候没坐下,站着说:“老师,我数学现在有信心了。”
李柏看着他:“不只是数学,你有这个劲头了,其他学科也会进步。”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试试英语。”
“可以,先每天背十个单词,不贪多,坚持两周再看。”
第四个是刘浩,他进来的时候攥着一张英语周测卷,96分。从五十几分到九十六,跨了一大步。
“你的问题是底子薄,不是一两个月能解决的,但你找对路了,有了信心,剩下的就是时间。”
刘浩走的时候,李柏叫住他:“孙志鹏帮了你多少?”
刘浩愣了一下:“挺多的。”
“那你记着。”
最后一个是何雨欣,她进来的时候头低着,不太习惯被人叫到办公室的样子。
李柏没绕弯子:“你数学成绩涨了36%,物理成绩涨了31%,知道吗?”
何雨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数据知道,不知道怎么涨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
“是你自己学习出来的,要对自己有信心。”
何雨欣没说话。
“回去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来问,赵小雪那边我也说过了,你随时可以找她。”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五个人谈完的当天下午,李柏去了校长办公室。
“陈校,跨班辅导的五个人可以回原班了。”
校长放下手里的笔:“全部达标?”
“全部达标。”
校长点了点头:“行,我来安排。”
五个人在同一天离开了七班。
来的时候,五个人各有不适,走的时候,却是统一的心情,不舍。
虽然一个月,但他们太享受七班的氛围了,那种没有成绩歧视,很纯粹的一个班级,最主要的是那种学习每日精进的感受让人上瘾。
五个人回了原班以后,三中开始有了一种传闻。
先是小范围的,七班接收了几个其他班的学生,带了一个月,成绩都涨了。
然后是七班带谁谁进步,不管基础多差。
再然后变成了一个问题,你想去七班吗?
最先找到李柏的是家长。
不是通过学校,是私下的。
有人不知道从哪拿到了李柏的电话号码,打过来第一句就是:“李老师您好,我是三班XXX的家长,我想问问我们家孩子能不能调到你们班去?”
第一个电话李柏应付了几句,说调班的事要学校统一安排。
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
一周之内,他接了十几个家长的电话,微信好友多了二十多人。
李柏有点哭笑不得,现在他成了三中家长圈里的名人。
陈校长那边也没能逃脱,一个星期接了十几个家长电话,全是问能不能调到七班的。
那天下午,陈校长被迫无奈来到李柏办公室。
“李老师,你最近挺热闹啊。”陈校长的语气有些不太愉快。
李柏放下笔,抬起头:“校长,家长那边我都说了,调班的事要学校统一安排。”
校长点了点头:“是啊!我知道!所以你处理不了的,都甩锅给我了,我现在什么事情都干不了,每天都在处理你这些破事儿。”
李柏听着,没急着接话。
他知道校长嘴上抱怨,实际上要是真不想管,早就把他叫到办公室拍桌子了。
陈校长站在那儿,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挑时候,我这周本来要写个材料,结果净接家长电话了。”
李柏正想着该怎么接这话,陈校长摆了摆手,自己转了话锋:“行了,有效果就行,下一批五个人明天就给你安排过来,你多上心就行,不要拉跨了。”
“没问题的,现在有点驾轻就熟了。”
“你少给我来这套。”陈校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宽度,“你现在说什么我都得打个折扣。”
李柏没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