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在辽东做的那些事，朱元璋不但不拦着，反而在后头推波助澜。
这两个人，分明是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
一个在前头动刀，一个在后头补位。
高丽这盘棋，早就被人家算死了。
想到这里，两人心里那股邪火，就再也压不住了。
李成景一巴掌拍在案上，骂道：“刘策这个疯子，这是要把我们高丽往死里逼啊。”
李成汉冷笑：“刘策疯不疯，我不知道，可陛下今日那架势，摆明了是要给刘策撑腰。”
李成景忽然冷笑一声。
“说起来，今日在殿上，你倒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李成汉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
“我多说有什么用，你没瞧见陛下那脸色吗，我若再开口，怕是连驿馆都走不出来。”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李成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讥讽。
李成汉眯起了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也就这点胆量了。”
李成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成汉。
李成汉也站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
“李成景！你还有脸说我？你今日在殿上险些触怒陛下，若不是我几次磕头打圆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耍威风吗。”
李成景脸色一变。
“你放什么屁。”
“谁放屁自己心里清楚！”
李成汉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自己想想，今日是谁说错了话，是谁差点把高丽整个搭进去，是谁让陛下当场黑了脸。”
李成景被这一连串问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记得。
今日在偏殿上，他情急之下有好几次表现不佳，差点触怒朱元璋。
好几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就后悔了。
那哪里是求情，分明是变相的架上朱元璋，根本就是找死。
朱元璋当时就没了笑脸。
那双眼睛扫过来，冷得像刀子。
要不是李成汉反应快，抢在前头拼命磕头告罪，把话往回圆，他们两个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宫门，都还是两说。
可李成景是个好面子的人。
他这辈子，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办事不周到，更听不得李成汉这个在他眼里上不得台面的人来教训他。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李成景咬牙切齿。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李成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我是高丽使臣，是堂哥派来与你一同办事的人，你说我算个什么东西？你质疑的是我还是堂哥？”
“你。”
李成景冷笑一声，脸上现出一丝刻薄的狰狞。
“你不过是个野种罢了，仗着随了姓，才混到今日这身皮囊，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李成汉的心窝。
李成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一辈子，最忌讳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的出身，本就是他心口一道揭不掉的疤。
因为他的血统确实没有李成景那么纯，他有点像袁绍一样是过继，只不过袁绍家里地位高，他这个情况还有点区别。
李成景这一句话，等于当着他的面，把这道疤撕开了。
李成汉的呼吸一下子重了起来。
“李成景，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个野种，怎么了。”
李成景脸上全是挑衅。
李成汉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了李成景的衣领。
“我今日就让你知道，我这个野种也不是你这个废物能惹的！”
李成景也不甘示弱，反手也揪住了李成汉的衣襟。
两个人就这么在驿馆里扭打起来。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两人谁也不肯先松手，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都冒着火。
“你自失身份。”
李成汉一边喘，一边骂：“你堂堂高丽宗亲，在陛下面前说出那种蠢话，险些把高丽害死，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耍横。”
“我蠢，你聪明。”
李成景反唇相讥：“你聪明，你倒是把这事办成啊，如今办成这样，还不是一样灰溜溜的，像条狗一样，装他妈什么孙子？！”
“卧槽尼玛！”
两人骂得越来越难听，手上的劲也越来越大。
李成汉骂他是仗着宗亲的名头作威作福，实则半点本事没有。
李成景骂他是吃里扒外的东西，只会躲在别人后头捡便宜。
李成汉气极，说你今日在殿上那副怂样，谁看了不笑话，陛下还没怎么着你，你先吓得腿软。
李成景回嘴，说我没你那么会装，表面上一副忠心耿耿，背地里谁知道存的什么心。
两人越骂越不堪，连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
李成汉说当年堂哥派你去办的那桩差事，你办砸了，还不是我替你收拾的烂摊子。
李成景说那桩差事若不是你在后头使坏，我何至于办砸。
两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屋里的东西，能砸的，差不多都被撞翻了。
眼看就要真的要打出真火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位使臣大人，出什么事了。”
是驿馆的随从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李成汉和李成景同时一僵。
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会的样子有多难看。
他们衣冠不整，满脸是汗，还互相揪着对方，活像两个市井泼皮。
李成汉最先松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理了理衣裳，冷冷地哼了一声。
李成景也松了手，别过头去不说话。
房间里一片狼藉。
两人的火气，在这一刻，也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慢慢冷却了下来。
过了许久，李成景才重重地坐了回去。
“吵够了没有。”
李成汉没说话，也在另一边坐了下来。
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看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堪。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架吵得毫无意义。
可正因为毫无意义，才更让人心慌。
因为真正压在他们头上的那座大山，根本不是吵一架就能解决的。
过了好一会，李成景才先开了口，声音已经没了先前的火气。
“方才是我失言了。”
李成汉没有回头。
“我也是。”
两人就这么干坐了一阵。
桌上的烛芯噼啪响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两人谁也没有动一下。
就这么干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李成汉想的是，自己这半辈子，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
图的无非是混出个名堂，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闭上嘴。
可如今，这一趟差事办砸了，回去之后，怕是连这身皮囊都要被人扒了去。
李成景想的，却是另一桩。
他是李成桂的近亲，平日里，王宫内外，谁不敬他三分。
可今日在南京，他却像个犯了错的孩童，被朱元璋父子拿捏得死死的。
这种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