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那枚带血印子的玉环还搁着。
苏念没动它。
墙上画面自己往后走了。
全息投影的光色暗了一截，像是那段历史本身也蒙上了什么东西。
“哥，后来呢。”
苏长青把遥控器拿起来，往前拨了一下，没说话。
画面切进临安。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
一份卷轴在大殿里铺开，墨迹乌黑，字体工整。苏念往前凑了一眼，把那几行字扫了一遍。
扫完，她没出声，把抱枕抱紧了。
弹幕先反应过来。
“南宋向金国称臣，每年进贡白银绢匹各二十五万。”
“割让唐、邓二州，就是岳飞和韩世忠浴血打回来的那些地。”
“赵构在诏书上自称，臣构。”
苏念把那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臣构。
他姓赵，他是皇帝，他管金国皇帝叫主子，管自己叫臣。
“他就是个孬种。”
她声音不大，但说清楚了。
苏长青没接话，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
画面里，金国使者进了临安城。
队伍不算长，但那面旗帜在街道上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刻意让人都看见。
使者手里捧着一道诏书。
册封赵构为大宋皇帝的诏书。
苏念盯着那卷黄绢，手指头把膝盖上的布料攥了一道印子。
金殿里，赵构换了衣服。
不是龙袍，是臣子的朝服，颜色是暗的，绣纹收敛。
他站在殿中，面朝北边，朝着金国的方向。
使者展开诏书，开始念。
赵构跪下去了。
苏念腾地站起来，茶几差点被她带倒。
“他跪了？！他真的跪了？！”
弹幕刷得比她还快。
“他不只跪了，他还哭了。”
“痛哭流涕感谢金国皇帝赐予他皇位，这是史书原文。”
墙上，赵构的额头碰在地上，肩膀在颤，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声音是湿的。
苏念站在茶几旁边，没法坐下去。
苏长青端着保温杯，往自己嘴里抿了一口，没看赵构那边，把视线移去了别处。
画面里，殿外那几个站班的官员，脸上没有一个人抬起来。
苏念把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又把脸扭开去。
“那些地，那些人，那几万岳家军，就换了这个？”
“嗯。”
苏长青的声音没起伏。
弹幕刷上来一条，“岳王爷的四十五里，拿去换了一跪。”
后面跟了几百条，全是这句话，没别的。
画面快进了一截。
相府。
夜里，厅堂里挂满了红绸，案上摆着酒盏，烛火把那些颜色照得刺眼。
秦桧坐在上首，脸色红润，手里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那些官员围了一圈，推杯换盏，嘴里说的是“万年太平”，“社稷安定”。
苏念盯着秦桧那张脸，牙关咬紧了。
“哥。”
“嗯。”
“历史不能改，岳王爷你救不了。”
苏长青把保温杯搁下，没出声，等着她说完。
“但秦桧这个老狗贼。”
苏念把遥控器朝他方向一指。
“你总能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吧？不然我今天晚上睡不着觉。”
苏长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是冷的。
“我虽然不能在那个时候直接杀了他。”
他顿了一下。
“但让他后半辈子活在恐惧里，还是做得到的。”
苏念眼睛亮了一下。
“你去了？”
“看。”
苏长青把遥控器拿起来，往旁边一指。
画面切进了一间卧房。
夜深了，外头的庆功宴散了大半，秦桧晃晃悠悠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鞋子踩在木地板上，脚步沉。
他在床边坐下，侍女上前来扶，被他挥退了。
他自己倒下去，后脑勺陷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床顶的帐幔在烛火里微微动着。
苏念把手按在茶几边沿，眼睛一眨不眨。
帐幔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道光。
极快。
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
一寒光贴着秦桧头皮横掠而过。
秦桧的发髻落了。
连着，一只耳朵。
发髻和那截耳朵被钉进了床头柱子上，钉子是一根细长的铁签，没入木头三寸，纹丝不动。
秦桧愣了不到一秒。
然后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手脚全软，嘴里发出一种说不清楚的声音，裤裆的颜色开始洇湿。
苏念把嘴捂住了。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要笑出来了。
弹幕炸开。
“老祖出手了！！！！”
“他削了他耳朵！！耳朵！！！”
“跪倒在地失禁现场，秦桧你配。”
画面推到床头柱子上那道血字。
两行。
风波亭冤魂索命，尔等死后必跪西湖千年，受万人唾骂。
苏念把捂嘴的手放下来，把那两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鼻腔酸了一下，没落泪，眼眶只是热了热。
“哥，诅咒生效了没有。”
苏长青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慢吞吞喝了一口。
“铁像。”
他放下杯子。
“西湖岳王庙前头，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四个人跪着，铸成铁像，跪了快九百年了。”
他顿了一下。
“香客路过，习惯顺手给他一巴掌，几百年没断过。”
苏念听完，把手里的抱枕往沙发上砸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出气。
“好！”
弹幕上有人刷了出来，“老祖八百年前的诅咒，现在还在生效，铁耳朵都快被打平了。”
“干得漂亮，削他一只耳朵太便宜他了。”
“他们现在还在西湖跪着呢，被抽了几百年耳光，还得继续跪。”
苏长青没说话，把那枚玉环从茶几上拾起来，在手心里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墙上画面往后走了一截。
秦桧从那天起，出门要带几百个侍卫。
睡觉一夜换三个房间。
连吃饭都要先让侍从试毒，试完还要再等半个时辰，自己亲眼看着对方没事，才肯动筷。
弹幕有人发了一条。
“后半辈子活在被鬼掐着脖子的感觉里，比死了舒坦吗？”
后头跟了一条，“不舒坦，但他死得也不好看。”
苏念回头看苏长青。
“他后来怎么死的？”
“背上生疽。”
苏长青声音很平。
“从一个疮开始，烂的。越烂越大，控制不住，最后整个背都是。”
他顿了顿。
“在痛苦里烂了好几年，死的。”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活该。”
三个字说完，她坐回沙发上，把腿收进来，攥着抱枕，盯着墙上那个已经变成惶惶落魄模样的秦桧。
弹幕还在走。
“老祖那两行血字是他亲手写的吗，还是岳王爷真的显灵了。”
“现实里肯定是老祖写的，但谁说不是一回事呢。”
“岳王爷泉下有知，这口气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