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那匹快马扬起的黄尘还没散。
苏念盯着那条官道，没吭声，手指头把膝盖上的布料攥了一道。
“哥，岳飞回临安了？”
“回了。”
苏长青把遥控器拿过来，往前拨了一截，没看苏念，眼神落在墙上。
画面切到临安。
朝堂，大庆殿，赵构端坐在龙椅上，脸色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白。他手边那份诏书已经拟好了，金字压在红印上。
枢密使。
苏念看了一眼，把那两个字念出来，然后停住了。
“升官了？”
“明升暗降。”苏长青把保温杯拧开，没喝。“枢密使没有兵，岳家军给拆了。”
苏念没说话。
墙上，岳飞站在殿外，手垂着，把那道诏书接了。他脸上没什么，就是太平静，平静得让旁边几个武将都不敢看他。
画面切了一刀。
御书房。夜里，烛火压在铜罩里，光照亮半张桌面。
秦桧站在案前，把一封信横着推过去。
赵构没动手，低头看了一眼，嘴边那根筋跳了一下。
苏念往墙上凑了凑，把那封信的字迹扫了一遍。
“必杀飞，始可和。”
七个字。
她把那七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胸口发闷。
“金兀术写的？”
“嗯。”
“那秦桧就……”
“秦桧早想动手了，”苏长青把保温杯搁下，“金兀术这封信只是给他一个说法。”
墙上，秦桧退后半步，腰弯着，语气不紧不慢。
“陛下，议和之事，万不可再拖。”
赵构盯着那封信，没抬头，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又停了。
苏念把抱枕抱进怀里，没开口。
画面往后走了一截。
大理寺诏狱。
光从墙上退干净了，换成一种死沉的灰黑色调。潮气从石壁上往外渗，火把的光在墙面上晃，晃得很低。
苏念坐直了，手按着茶几边沿。
铁门打开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沉的，带着回响。
岳飞走进去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背脊直，步子稳，进了那道门才停住，扫了一眼四周的石壁，没说话。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弹幕炸开了第一波。
“他们骗他进去的，就说朝廷要问话。”
“进去就出不来了。”
苏念攥住了抱枕的边角。
画面切进审讯的场子。
万俟卨坐在上头，脸瘦，眼窝深，两手交叠放在案上，往岳飞方向看了一眼，嘴边挂着一点弧度。
“岳少保，认罪书就在此处，签了，省些气力。”
岳飞没看那份东西，就站着，目光落在正前方，像是压根没听见。
万俟卨把手搭在案沿，点了点头。
不需要他说第二句。
苏念看见岳飞周围那几个人动了，把脸扭开去，眼睛闭了一下。
弹幕密密往上涌，有人发了一条。
“我不想看，但我得看完。”
客厅里没有声音。
苏长青坐在沙发上，手搭着膝盖，没动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上的画面里，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慢慢直起来了。
背脊一点一点撑起来。
万俟卨从案后走下来，在他面前停住，低头看他。
“岳少保，这认罪书，签还是不签？”
岳飞抬起头，没答他。
两手扯住领口，猛地往两边一撕。
苏念倒吸了口气。
那四个字从墙上透出来，刺在她眼睛里。
深入骨髓，刀刻一样的四个字。
尽忠报国。
弹幕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第一条出来。
“岳母刺的字，刺进肉里的那种。”
“我真的，我真的没控制住。”
“万俟卨你给我去死。”
审讯桌对面，那个主审官何铸站起来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手里那沓卷宗慢慢垂下去。
他转过身，把卷宗往案上一搁，开口，声音很稳。
“此案查无实据，本官不审。”
万俟卨脸色变了，但没发作，只是慢慢把头转向何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何铸第二天就接到了调令。
苏念看着何铸走出那道门，轻声问。
“他后来怎样了？”
“流放岭南。”苏长青顿了一下，“活下来了。”
苏念把那两个字咬在嘴里，没吐出来，也没咽下去。
画面换了万俟卨，他接手之后，那间石室里头的动静比之前大了一倍。苏念只看了两眼，把视线挪开，盯着茶几上那个瓜子碟。
弹幕还在走，有一条她看见了。
“万俟卨这个名字，后来被人用来骂人，骂了八百年。”
朝堂外头，消息已经传开了。
画面切到临安街头，茶馆，酒肆，人堆里头的议论声从墙里透出来，一片嗡嗡的。然后画面切进一间宅子的门廊。
韩世忠站在门廊里，手里那杆长枪被他攥着，指节压白了。
他旁边一个亲兵低着头，声音发抖。
“将军，大理寺那边说，岳将军谋反，已入狱候审。”
韩世忠没说话。
他把那杆枪往地上一顿，转身，往外走了。
步子很快，身边人跟不上。
苏念在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按在茶几上。
相府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推开的，那扇门在门框上晃了两下。
秦桧坐在厅里，手边放着茶盏，抬起头，脸上那点弧度还在，像是早料到了。
韩世忠走到他面前，也没绕弯子，伸手把他衣领揪住了。
“岳飞谋反，铁证在哪儿？！”
声音压在厅里，把角落的烛火震了一下。
秦桧被揪着，往后仰了一下，衣领紧在颈侧，但那张脸没变，甚至往上扯了一点。
他喉头滚了一下，把那三个字慢慢吐出来。
“莫须有。”
厅里安静了一截。
韩世忠手里的力气没松，就那么揪着，盯着他，脸上那根筋跳了好几下。
“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秦桧没答，眼皮垂着，把那杯茶推到一边，等着他松手。
韩世忠盯了他很久，把手放开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苏念跟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看他出了相府的门，看他消失在巷子里。
“他后来呢？”
苏长青把遥控器拿起来，往旁边一指。
西湖边，一头毛驴，慢吞吞走在湖堤上。
韩世忠坐在驴背上，手里一壶酒，也不喝，就那么提着，往湖面上看。
西湖的水声从墙里进来，很轻。
苏念鼻子发酸，低头抹了一把。
“哥，莫须有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想再确认一遍，确认自己没理解错。
“或许有吧。”苏长青把声音压得很平。
苏念把那四个字重新过了一遍，眼眶发烫。
“为了让金人答应议和，连罪名都懒得编，就拿‘或许有’三个字杀自己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