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中,天道圣音依旧在回荡。
鸿钧道祖端坐九重云台,身形与那冥冥中的天道意志几乎融为一体,他微微垂目,目光扫过殿下众人,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万古时空,落在了无人可及的尽头。
“天道至圣,已是天道之下之极,然天道至极,亦非尽头。”
此言一出,紫霄宫内落针可闻。
天道至圣还不是尽头?
那尽头又是什么?
“混元十八重天大圆满,自身即天道之显化,代天掌道,统御万法。可天道之上,尚有混元无极。”
“混元无极者,无极而生太极,无象而御万象,已非合身天道,而是超脱天道之内外,于天道尽头再辟乾坤。”
“了证此境,可登金仙,称之为——混元无极金仙。”
混元无极金仙!
掌一道法则,与混沌同寿,与大道齐辉。
此刻紫霄宫前六位都瞪大了双眼,生怕错过这一丝一毫的动静。
尤其是鲲鹏,混元无极金仙.....他鲲鹏困于准圣巅峰无尽岁月,连混元大罗金仙都遥遥无期,可此刻听闻这混元无极之境,他心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野望。
大道复苏,道祖重开紫霄宫,讲的便是这混元无极之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洪荒天地,很快就要有大变局,有他鲲鹏一飞冲天的大机缘!
姜子牙坐在第三尊蒲团之上,听得浑身颤栗,他一个凡夫俗子,得封神之业位,被老师亲自点拨,方才有今日准圣修为,原本已是天大的造化,可如今听闻这混元无极金仙之境,他那颗早已经被岁月磨平的道心,竟重新燃起了少年时才有的热血。
元始天尊缓缓起身,问道:“敢问道祖混元无极金仙,自开天辟地以来,可有人证得?”
鸿钧道祖目光微动,淡淡开口道:“自混沌初判,踏足此境者自是有之,三千大道魔神,皆是有迹可循。”
紫霄宫内,众人无不心神剧震。
毫无疑问,这混元无极之道,便是魔神大道在洪荒之中的延续。
鸿钧道祖却没有再多言,只是淡淡道:“此境之妙,非言语可尽述,尔等且静心听来。”
众人不敢有丝毫分心,一个个正襟危坐,屏气凝神,甚至连那心头滴血的太上老君,都强行压下了老君殿中丹药被窃的怒火,将全部心神沉入了道祖所讲的无上大道之中。
这等机缘,一旦错过,便是永世之憾。
.....
而此刻,青丘昆吾洞中。
灵宝道人盘坐于法坛之上,昆吾洞中,无数修士端坐,从洞口到法坛,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东华大帝立于洞口,看着这万众来朝的盛况,心中那股憋屈总算是消散了大半。
哪吒戳了戳身旁的杨戬,“来了来了,天尊开讲了。”
杨戬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灵宝道人手中混元拂尘轻轻一挥,一道清光自法坛之上洒落,笼罩了整座昆吾洞,洞中千万修士只觉得心神一清,百念俱消。
“今日讲道,历时三百年。”
“贫道先讲一百五十年,讲开天辟地以来的大道源流,尔等且听。”
灵宝道人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
“混沌之初,无天地,无日月,无众生,唯有大道横贯其中。”
“大道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是为一线生机。”
“后有盘古大神自混沌中孕育而生,手持开天神斧,劈开混沌,分清浊,立天地,定阴阳。”
“盘古开天之后,身化万物,双目为日月,血脉为江河,骨骼为山岳,呼吸为风云,元神一气化三清,精血十二滴化祖巫……”
台下千万修士听得如痴如醉,尤其是那些根基浅薄的小修士,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可是开天辟地的秘闻啊!
平日里他们连听都没处听去,如今灵宝天尊竟如此深入浅出地讲了出来。
可坐在前排的准提道人,脸色却渐渐垮了下来。
他一个堂堂天道圣人,紫霄宫中客,西方教之主,跑到这昆吾洞来,是为了听盘古开天的?
这等神话传说,洪荒之中三岁孩童都能背上两段,他准提难道还需要听人讲这个?
更何况这灵宝道人讲完了盘古开天,竟又开始讲女娲造人。
“女娲娘娘抟土造人,自此洪荒有了天地之灵长,人族应运而生……”
准提道人面皮抽搐,心中怨念如沸水般翻涌。
“我准提在此听个甚?!”
“堂堂混元大罗金仙,讲的竟是如此粗浅的东西,盘古开天,女娲造人,这玩意儿简直是有碍视听,污了贫道的耳朵!”
“那紫霄宫中,道祖正在讲述混元十八重天之上的混元无极金仙之道,那才是万古难逢的无上机缘,我准提竟然被晾在这昆吾洞中,听人讲三岁孩童都知道的神话故事?!”
准提道人越想越气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起身遁往天外天紫霄宫。
可他眼角的余光一扫,却发现杨易竟听得极为认真,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若有所思。
准提道人心中一凛。
杨易是什么人?
那可是以人道伐天道、连鸿钧都敢劈的绝世狠人,连他都听得如此入神,莫非这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之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玄机?
准提道人强压下心头的烦躁,重新坐直了身子,将信将疑地听了下去。
而就在此时,灵宝道人讲完了女娲造人,话锋忽然一转。
“尔等可知,天地人三界,与大道是何关系?”
此言一出,昆吾洞中千万修士无不茫然。
天地人三界,这不就是天在上,地在下,人居于其中吗?还能有什么关系?
准提道人也是一愣。
只见灵宝道人拂尘一扫,昆吾洞中的虚空顿时显化出一幅浩瀚无边的大道玄图,一条无边无际的大道长河横贯其中,长河之中,无数支流交错纵横。
“大道为母,天道为子。”
“盘古开天,非是劈开一团混沌那般简单,而是以自身大道为引,自大道长河之中,劈出了一条新的支流,那一条支流便是洪荒。”
“所谓洪荒世界,从来不是大道之外的天地,而是大道之下的一方世界,天道的运转,地道、人道的生灭,皆在大道的统御之下。”
“可开天辟地之后,洪荒却出现了独有的天地人三道。天道掌秩序,地道掌承载,人道掌变数。三道彼此纠缠,彼此制衡,演化出了洪荒独一无二的造化。”
“而这三道之争,天地人三界之争,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从未停歇。巫妖量劫,是三道之争,封神量劫,亦不过是三道之争。”
“大道五十,遁去其一,那遁去的一线生机,不在天道之中,不在地道之中,恰恰落在了人道之内。”
“所以人道看似最弱,却承载着大道的变数,承载着洪荒未来的无穷可能。”
“尔等只看到了盘古开天的伟力,却看不到盘古开天的真正奥义。”
“盘古劈开混沌,非是为了开辟一方世界供众生栖居,而是为了在大道之下,为众生劈出一条可以逆流而上、直抵大道的路!”
“这条路上,没有天道赐予的境界,没有天道预设的阶梯,有的只是一步一步,以自身之道,印证大道本源的无穷可能。”
“杨易道友昔年以人道伐天道,重开洪荒,走的就是这条路。”
“盘古开天辟地,劈出的不是一方天地,而是一条大道,一条可以让众生真正超脱的路。”
千万修士只觉得识海之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尤其是那些已经修到了大罗、混元之境的大能,一个个如遭雷击,浑身剧颤。
多宝如来低垂的佛目之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修佛法无量,自以为看透了众生苦厄,可今日听闻灵宝道人讲述盘古开天的真正奥义,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而那坐在人群之中的天昊,只觉得眉心那一缕东华帝气忽然剧烈跳动起来,识海深处,一段被尘封了万古岁月的画面轰然炸开——
他看到了一座紫霄宫,看到了六个蒲团,看到了自己端坐其上,听到了鸿钧道祖讲道的声音。
天昊浑身一颤,那被轮回磨灭了无数岁月的记忆,竟在灵宝道人的大道道音之中苏醒了一角。
天道赐予的境界,天道预设的阶梯,不过是大道之下,天道为了统御众生而设下的牢笼罢了。
换一个角度,跳出了天道的概念,去领受大道的沐浴,感受盘古大神的道念,就是这么简单。
但如今从灵宝天尊口中将这个道理讲述而出,就等于给众生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
紫金八卦炉中,先天神火已经烧了不知道多少岁月。
炉外一日,炉中一年。
炉中自成一方乾坤,外界不过弹指光阴,炉内却已寒暑交替,岁月轮转。
而此刻的孙悟空,已经到了蜕变的最后关头。
炉火最盛之处,那赤金色的先天神火早已不再灼烧他的肉身,反而如同温泉水一般,在他周身缓缓流淌。
无数天材地宝燃烧之后遗留下来的精华,化作一缕缕纯之又纯的先天元气渗透进他的每一寸血肉筋骨之中。
孙悟空盘坐在炉膛中央,五心朝天,宝相庄严,玄黄道经缓缓流转,经文所过之处,大道轰鸣。
这是杨易留给他的一线生机,也是他此生最大的造化。
八卦炉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宫,其中巽宫位有风无火,那先天神火燃烧天材地宝所产生的浓浓黑烟,尽数积存在巽宫风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全数灌进了孙悟空的双眼之中。
孙悟空只觉得自己的双眼先是火辣辣地疼,随后是肿胀,再后来,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最后,连血红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双眼,被那巽宫黑烟,生生熏瞎了。
在双眼被熏瞎的极致痛苦之中,在那无尽的黑暗最深处,有一点玄黄色的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萤火,随后渐渐明亮,如烛火,如旭日,如一轮金色的太阳,在他空洞的眼眶之中冉冉升起。
“玄黄为天地之始,混沌为万物之母,以身为炉,以神为......”
某一瞬间,孙悟空只觉得识海之中一声惊天巨响,那无边的黑暗被彻底撕碎,一双崭新的眼睛,在他的眼眶之中睁开了。
瞳孔金黄,幽深如渊,眼底有玄黄二气缓缓流转,如两条大道长河在眼底交织生灭,眸光所及之处,虚空都荡起了层层涟漪。
这双眼睛,可看透三界五行一切变化,法则的运转、气运的流动、因果的交织,在这双玄天金睛之中,皆化作一条条清晰可见的丝线,纵横交错,演化出天地万物运行之至理。
玄之又玄,玄妙至极。
孙悟空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随即敛去恢复成一双寻常猴眼。
炉中岁月已满一元之数,他终于彻底脱胎换骨,孙悟空内视己身,不由得咧嘴一笑。
他的境界,如今只有太乙金仙巅峰,比起那些混元大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他的体内,一条完整无缺的斗战法则已经凝聚成形。
那是他以战养战,以斗证道,最终在生死大劫之中凝练出来的无上法则。
斗战法则一成,他的每一次出手,皆暗合斗战大道,遇强则强,愈战愈勇。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浓郁到化不开的功德金光。
那是玄黄道经淬炼之下,将他体内无穷药力升华之后,烙印在他真身之上的大道功德。
一身功德,万劫不磨,万劫不破.
“妙!妙!妙!”
孙悟空连道三个妙字,只觉得浑身通透,神形合一,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心念一动,玄天金睛微微一转,目光直接穿透了八卦炉厚厚的炉壁,炉外的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那金玉童子与银玉童子,正满头大汗地守在炉前,一个拿着芭蕉扇拼了命地扇火,一个抱着一堆灵材不要钱似的往炉底投去。
“快了快了!药香都出来了,这妖猴吃了老爷那么多金丹,炼出来的人丹绝对是旷古烁今的无上神丹!”
两个童子越说越兴奋,浑然不觉炉中之人早已苏醒。
孙悟空看着那两个忙忙碌碌的身影,猴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两个憨货,炼了你孙爷爷一元会,还想取丹?”
“来而不往非礼也,俺老孙临走之前,怎么也得给你们留点念想。”
孙悟空眼珠一转,蹑手蹑脚地走到炉膛中央,褪下裤子痛痛快快地留下了一泡热气腾腾的猴翔,末了还嫌不够,用猴毛变了个金印在那泡翔上重重一盖。
“此乃孙爷爷亲赐的无上金丹,尔等收好了!”
做完这一切,孙悟空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身形一晃,化作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朝着巽宫风口的缝隙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