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间客厅很宽敞。
地上铺着暗纹地毯。
一整面落地窗占了大半堵墙。
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大片暖金色。
许柚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燕舟倚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后背轻靠着窗台,整个人很松弛。
许家五兄弟散在客厅各处。
许四海坐在玄关旁的单人椅。
许清河坐在他对面矮凳。
许惊蛰靠着书桌边沿站着。
许多金盘腿窝在沙发另一头。
许星河坐在许柚柚对面的单人沙发里。
春晚坐在长沙发正中间。
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攥着外套拉链头,攥得很紧。
客厅安静了好几秒。
许多金先开了口:“要不我们去庙里拜拜。”
他语气认真,尾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试探。
像是怕自己这个提议太荒唐,怕旁人笑话。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看网上说那种东西怕菩萨。”
许惊蛰淡淡扫他一眼,没接话茬。
语气比他稳很多,是提前斟酌过的样子。
“送医院最好。”
“他现在状态不正常,先做检查,排除器质性问题再说。”
他看向其余几人。
“如果查不出什么,再想别的。”
许星河坐在对面沙发,安静听完两人的话。
低头看了会儿眼前的茶几。
片刻,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没有迟疑,是打定主意的语气。
“我们还是绑他回家吧。”
“他现在这个样子,迟早要在外面出事。不如先带回来,关在家里也比在外面强。”
许柚柚静静听着,没有评价任何人的提议。
她偏过头,看向扶手上的燕舟。
“你见识多,你怎么看。”
燕舟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看向她的脸。
“他回来,我才能好判断。”
许多金眼睛一下亮了。
语速很快,像抓住了唯一的指望。
“燕先生,你有办法?会驱鬼?”
话音落下。
除了许柚柚,剩下四兄弟的视线,全都落在燕舟身上。
燕舟没有直接作答。
抬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根红绳。
颜色比普通红绳暗沉不少。
像是常年浸泡过特殊东西,干透之后,色泽沉在了绳纹里。
他把红绳轻轻放在茶几正中,没有推给任何人。
“他回来之后,”他说,“把这个系在他手腕上。谁系都行。”
许四海收起手机,站起身。
“我已经让人带他回来了,没往这边送。”
他顿了顿。
“我怕他在酒店闹出动静,临时找了个地方安置。”
许柚柚看着他,没有多问地点。
许四海沉默一瞬。
“城郊一个废弃医院,荒了几年,没人去。”
许柚柚轻轻点头。
许清河已经起身走向门口,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许柚柚收回目光,落回春晚身上。
女孩还维持着方才的坐姿。
指尖依旧攥着拉链头。
身体不抖了,肩膀却绷得僵硬。
像是心神还悬在昨夜半空,没有彻底落地。
许柚柚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
“你昨晚是一夜没睡好吧。”
是陈述句,没有疑问。
春晚抬眼看她,扯出一抹极苦的笑。
“吓都吓死,睡都睡不安。”
许柚柚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进来。”
她带着春晚穿过客厅,走进侧边卧室。
房间不大,床铺着干净白被。
窗帘半拉,光线柔柔和和的。
许柚柚让春晚坐在床边,松开手。
“你安心睡。这里安全。”
春晚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有话想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拉链头被攥得发烫。
她慢慢松开五指,把手放平在膝头。
许柚柚没等她回应,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合上。
春晚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
指尖还是凉的。
房间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寻常更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几分钟,或是更久。
她慢慢躺下去,侧过身,蜷进被子里。
被面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却莫名让人安心。
紧绷的指尖,终于松了一点。
客厅里的人早就散空了。
许柚柚看着空荡荡的沙发。
茶几上的水杯还摆在原处,杯沿凝着一圈细细的水渍。
“他们去哪。”
燕舟靠在窗边,不知何时拿起了那杯水。
“你孙子倒是有趣,一个个都天马行空。”
许柚柚看他一眼。
“怎么了。”
他迈步上前,站到她面前。
伸手轻轻带了一下,把她拢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很轻。
“走吧,去看看吧。”
顿了顿,低声补了句。
“玉米汁我都买回来了,凉了。”
许柚柚安静靠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只要你买的,不凉。”
许柚柚从沙发上拿了自己的外套,燕舟已经走到门口。两人下了电梯,车在酒店门口等着,许四海的人留了车钥匙。
城郊废弃医院。
车子停在一排枯死的冬青树后头。
大院铁门原本锁着。
许四海的人提前撬开,锁松松挂在门环上,没有扣合。
推门的一刻,铰链拉出很长的吱呀声。
像卡住多年的旧物件,终于被强行拉开。
许天佑被两个人从后座架下来。
人还在本能挣扎。
双眼蒙着布条,看不清前路。
脚尖踢到台阶边缘,身子猛地踉跄。
被身侧的人拽住胳膊稳住。
许四海走在最前,推开走廊尽头的诊室门。
诊室狭小昏暗。
窗户朝北,午后落不进阳光。
屋里只剩门洞透来的一点微光。
墙角摆着一张旧铁床。
床垫空空的,边角翻起灰白的旧棉絮,破破烂烂,像被虫蛀过。
墙面下半截是旧白漆,上半截大面积剥落。
露出底下灰蒙蒙的水泥底色。
地上散落几张旧病历纸。
纸页发黄发脆,字迹褪得模糊不清。
纸边层层卷翘,像是被人反复捏揉过无数次。
窗台上立着一只空玻璃杯。
杯底积着厚灰,杯壁圈着一圈干涸的水渍。
陈年旧迹,看不出年月。
许天佑被按坐在轮椅上。
眼上布条被解开。
他眯着眼,慢慢适应昏暗光线。
先看清许四海,再是许星河、许惊蛰、许多金。
他愣了下,皱起眉。
“你们搞什么?”
没人回答他。
风从破窗缝灌进来。
窗台上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
杯底蹭过积灰窗台,发出极细的轻响。
许惊蛰下意识扫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许多金不知从哪摸出一串佛珠。
捏在手里,对着许天佑的方向晃了晃。
“二哥,你最近有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
许天佑看着那串佛珠,又扫过周遭破败荒凉的诊室。
脸上浮出一丝似笑非笑、又气又荒谬的神色。
“你们把我绑来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给我驱邪?”
许多金没有回话。
指尖把佛珠攥得更紧,嘴唇轻轻蠕动,像是在低声念经。
许惊蛰站在窗边。
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在“驱邪最有效的三种方法”。
冷光落在脸上,神情格外认真。
许星河走到轮椅正前方,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
“你病了。”
许天佑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往下滑了一点。
像是浑身力气,骤然被抽走一截。
许四海站在最外侧,静静看着他。
看他慌乱空白的神色,看他眼底藏不住的异样。
没人察觉。
诊室天花板灯架角落。
白衣女人静静漂浮着。
素白衣摆无风自动,轻轻晃动,像水里浮沉的水母。
她垂头盯着轮椅上的许天佑。
看见他被几人围住、受制被困。
周身气息骤变。
没有惧意,只剩浓烈的怒。
她张开嘴。
尖锐嘶吼穿透整间诊室。
声波刺耳,却唯独许天佑一人可闻。
“你们放开我的新郎!”
她猛地俯冲而下,抬手去推身前的许惊蛰。
指尖直直穿过对方肩膀,空空荡荡,触不到半点实体。
她骤然停住。
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
没有温度,没有形体,什么都抓不住。
五指死死攥紧,攥起的拳头,依旧是一片虚空。
她缓缓退回去,重新漂浮在灯架旁,牢牢盯着许天佑。
许天佑垂着头,目光垂向地面。
嘴唇极轻地动了动。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别急。”
近旁的许惊蛰恰好听见。
他抬眼看向许天佑。
“你说什么。”
许天佑抬头。
对上四个弟弟齐刷刷的目光,轻轻摇头。
“没什么。”
他眼尾泛着淡红,像是刚刚强行压住了汹涌情绪。
许多金佛珠攥得更紧,嘴里不停低声嘟囔经文。
许星河微微蹲身,和轮椅上的许天佑平视。
“二哥,你不对劲。你自己知道。”
许天佑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低声道:“我知道。”
顿了顿,语气带着茫然的疲惫。
“但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许惊蛰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暗沉红绳。
方才在客厅,他悄悄收了起来。
没问缘由,只是一直握在掌心。
他看向许星河。
许星河不语,轻轻点头。
许惊蛰走到轮椅前,俯身。
拿起红绳,绕在许天佑右手腕上。
绕了两圈,稳稳打结。
动作不快不慢。
指尖在绳结处轻轻停了一瞬。
绳结落定的刹那。
绳身似有若无地轻颤。
一股极淡的力道,收拢,再松开。
腕间没有任何痕迹。
红绳静静贴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轻浅封印。
许天佑垂眸看着腕间红绳。
“这是什么。”
许惊蛰没有作答。
直起身,退回原位。
许多金停下嘴里的念叨,松开攥紧佛珠的手。
静静看着那根红绳缠上许天佑的手腕。
等了几秒,才默默往后退开。
天花板角落的白衣女人,在红绳系好的瞬间骤然僵住。
漂浮的身形死死定在灯架旁。
晃动的衣摆彻底静止,半透明的轮廓也停顿一瞬。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根红绳上,钉在缠绕手腕的位置。
下一瞬。
身形猛地向内一缩。
像被无形之力狠狠拉扯。
白衣摆剧烈抖动、翻涌。
她张大嘴,发出尖锐凄厉的喊叫。
无人听清内容。
她的轮廓快速模糊溃散。
像被水泡烂的旧画。
边缘碎成星星点点的灰白微光,一点点往外飘散。
她拼命伸手,朝着许天佑的方向够去。
指尖最先虚化、碎裂。
接着是指节、整只手掌。
尽数化作细碎旧灰,风一吹,彻底散开。
她最后望向许天佑的眼神,凝在半空一瞬。
随即整道身影彻底消散。
漆黑一片,像一盏灯被彻底掐灭。
诊室老旧木门,忽然被推开。
锈死的门轴扯出一声尖锐长鸣。
许柚柚站在门口。
燕舟跟在她身后半步,静静立着。
许多金第一个转过头来,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许惊蛰也抬起了眼,没有说话。许星河还蹲在许天佑面前,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开门声,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许柚柚的目光越过众人,先落在许天佑腕间的红绳上。
红绳完好,安安静静贴着皮肤。
再抬眼看向天花板灯架角落。
空空荡荡,白衣人影已然全无踪迹。
她收回视线,垂在身侧。
看着垂头沉默的许天佑,轻声问。
“疼吗。”
许天佑沉默很久。
嗓音干涩低沉。
“……不疼。”
他始终没有抬头。
肩膀在极轻地发抖,细微得难以察觉。
许惊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系绳结时没想太多。
此刻心底莫名发沉。
他默默垂下手,归回身侧。
啪嗒一声轻响。
许多金手里的佛珠骤然脱手掉落。
在地面滚了两圈,轻轻撞上墙角,静静停住。
许柚柚弯腰捡起佛珠,放回许多金掌心。
“走,回去。”说完,转身朝外走。
燕舟脚步不急不缓,静静跟上。
诊室彻底陷入死寂。
许天佑垂头坐在轮椅上。
右手腕的红绳稳稳贴着肌肤,安静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