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省林场大本营。
正厅里的喧闹声震耳欲聋。
张居路和韩东正围着那口刚端上来的大铁锅,疯狂地撕咬着里面的大块鹿肉。
陆川没有在桌边停留太久。
他站起身。
避开了大厅里热火朝天的气氛。
顺着走廊,走到了后院一处相对安静的拐角。
他从休闲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通了远在江城的许承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立刻被接起。
“陆总。”
许承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
陆川看着走廊外黑漆漆的夜色。
语气平静地下达了指令。
“老许。”
“我需要一份长期的农产品独家包销合同。”
“主体用我们新注册的餐饮公司。”
“对象是吉省这边的一家大型林场。”
陆川在脑海中,将刚才推演过的成本和溢价空间迅速过了一遍。
“价格条款留空,我来手填。”
“但是独家供应排他协议、违约责任,这两条必须写死。”
“条款要严密。”
电话那头。
许承远没有任何废话。
“明白。”
“半个小时内,草拟好发到您的邮箱。”
陆川挂断了电话。
他在这大山深处,精准地操控着两千公里外的商业齿轮。
半个小时后。
陆川走到了林场财务的办公室。
将这几份打好的合同拿在手里。
转身重新走回了正厅。
正厅里。
鹿肉大餐已经进入了最高潮的尾声。
鹿德勺后来补上的这些大块炖肉,虽然看着粗犷。
但经过国宴御厨的底汤调配,味道简直鲜美到了极致。
韩东满嘴都是油光。
他甚至顾不上擦嘴,手里举着一块带着筋膜的骨头,正啃得起劲。
连坐姿都变成了半蹲半站。
为了吃,他暂时遗忘了屁股上的疼痛。
张居路也吃得满头大汗。
他把那个黑色的悍匪眼罩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个乌黑发紫的熊猫眼。
陆川走回座位。
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份折叠好的合同,放在了自己手边的实木桌面上。
酒足饭饱之后。
众人转移到了大厅中央那组巨大的实木沙发区。
张居路整个人瘫陷在宽大的沙发里。
他手里拿着一根牙签。
一边剔着牙,一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东子。”
张居路斜着眼睛,看着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的外甥。
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顽童般的随性。
“我今天听人说。”
“你二舅最近去南方玩去了。”
“不在吉省。”
张居路咧开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等会老舅带你们几个,去你二舅包的那座山头转转。”
“趁他不在,给他那片破人参地里,多挖几个大坑。”
“顺便把他的围栏剪两个口子。”
韩东一听这种搞破坏的事,眼睛立刻亮了。
“行啊老舅!”
“这事儿我熟!”
舅甥俩靠在沙发上,旁若无人地密谋着这种幼稚的打击报复。
陆川坐在侧面的沙发上。
他没有参与这种幼稚的话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然后放下杯子。
脊背慢慢挺直。
他伸出手,将刚才放在桌角的那几份A4纸合同,拿了过来。
平推到了张居路面前的茶几上。
纸张和玻璃桌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老舅。”
陆川的声音平稳,正式切入了正题。
“关于清鹿宴的食材源头供应。”
“这是我让人拟定的初步合同。”
“您看一下。”
张居路嘴里还叼着牙签。
他低下头。
独眼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那几张白纸黑字。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伸出去拿。
“哎呀。”
张居路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整这洋事儿干啥。”
“什么合同不合同的。”
他看着陆川,语气豪爽。
“你是东子的好兄弟。”
“那也就是我张居路的自家晚辈。”
“既然你们开餐厅需要肉。”
“我这满山都是鹿。”
“你想要多少,随便派车来拉!”
“至于钱。”
张居路吐掉嘴里的牙签。
“你看着给就行。”
这番话。
说得掷地有声。
如果换成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创业者。
听到这种“随便拿、看着给”的承诺。
绝对会激动得当场给老舅敬酒,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是。
陆川坐在沙发上。
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
他的眼底,反而闪过了一丝警惕的冷光。
作为前世在富二代圈子里里摸爬滚打、吃过无数血亏的人。
陆川太清楚这种承诺背后的致命隐患了。
在商业逻辑里。
没有深度利益绑定、仅仅依靠“人情”和“随便”建立起来的供应链。
是最脆弱的玻璃塔。
如果清鹿宴真的做大做强了。
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极品鹿肉。
老舅今天高兴,说随便拿。
万一明天老舅心情不好呢?
万一老舅觉得麻烦,不想让人进山打鹿了呢?
甚至,万一因为韩东在中间传错了什么话,导致双方产生了一点小摩擦呢?
到时候。
没有任何契约精神约束的老舅,随时可以单方面切断货源。
清鹿宴的根基,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陆川绝不允许自己的商业版图,建立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情绪上。
他必须把这位随性的老舅。
死死地按在合同的契约里。
陆川没有去接那句“随便拿”。
他身体微微前倾。
伸出食指,在茶几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老舅。”
陆川换了一个切入点。
“刚才饭桌上。”
“鹿师傅炖的那几锅肉。”
“您吃着感觉怎么样?”
听到提起鹿肉的做法。
张居路砸吧了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
“那没得说。”
张居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厨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火候、味道。”
“好吃。”
“完美。”
“过瘾。”
他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极高的赞誉。
陆川顺理成章地往下推导。
“如果。”
“鹿师傅用这种手艺。”
“在全世界开几家最高端、最难预约的饭店。”
“每天接待的,都是各行各业顶尖的人物。”
陆川看着张居路。
“您觉得,这家餐厅会不会火?”
张居路点了点头。
“就凭这味道。”
“肯定火啊。”
“既然火了。”
陆川抛出了第一个诱饵。
“那食客们就一定会追问这么极品的食材,到底是哪里产的。”
“到时候。”
“您这满山的走地鹿。”
“就会成为全国餐饮界名扬天下的招牌。”
“所有人都会知道,吉省深山里,有您这么一号人物,养出了最好的鹿。”
陆川这番话说得极具煽动性。
名利双收的大饼,已经画到了嘴边。
然而。
张居路听到这里。
那只独眼微微眯了一下。
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敏锐的直觉瞬间察觉到了这套标准的商业话术。
他不仅没有去接这个诱饵。
反而立刻闭上了嘴巴。
张居路往沙发深处靠了靠。
双手抱在胸前。
摆出了一副滚刀肉的防御架势。
“小川啊。”
张居路的语气变了,透着一股软硬不吃的油盐不进。
“老舅我这人。”
“从小就胸无大志。”
“我也不差钱。”
“我对做生意,对什么名扬天下,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我就想在这深山老林里。”
“安安稳稳地养我的鹿,喝我的酒。”
“你们开餐厅,需要肉,我给。”
“但那些商业上的条条框框,还有出名的破事儿。”
“千万别往我身上扯。”
“我嫌烦。”
这面“无欲无求”的盾牌,竖得严丝合缝。
直接将常规的利益诱惑,彻底封死。
陆川坐在对面。
他看着张居路这副水泼不进的架势。
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他知道,钱和名气,确实打动不了这位每年能拿到一个小目标分红的东北大佬。
但是。
陆川手里,握着刚刚从张居婉那里,摸出来的最致命的一张底牌。
谈判的火候。
已经到了可以掀底牌的时候了。
陆川收回了点在茶几上的手指。
他直起腰。
目光越过茶几,直视着张居路的那只独眼。
“老舅。”
陆川开始动用心理战术,层层加码。
“您难道不想。”
“让全世界的人,一提到最顶级的鹿肉。”
“脑子里想到的,只有您张居路养出来的走地鹿?”
张居路抱着胳膊。
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没吭声。
陆川继续往下砸筹码。
“您难道不想。”
“靠着自己的产业,把名气打出去。”
“在您家老爷子面前。”
“扬眉吐气地证明一把,您这不叫游手好闲?”
这句话一出来。
张居路的脸色明显发生了波动。
他抱着胳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但他依然紧紧地闭着嘴。
还在强撑着那副不在乎的面具。
陆川看着他的反应。
知道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了裂缝。
他不再绕任何弯子。
陆川的身体再次前倾。
双手撑在膝盖上。
目光死死地锁定张居路。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张居路最隐秘的那根神经上。
“老舅。”
陆川看着他,抛出了终极绝杀。
“您也不想。”
“这辈子。”
“总是被东子的二舅。”
“给压一头吧?”
安静。
巨大的正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张居路坐在沙发上。
他的身体,在听到“东子的二舅”这五个字的瞬间彻底僵硬了。
他那只仅剩的左眼,瞳孔猛地收缩。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了两下。
这句话。
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精准、且残忍地命中了张居路当年因为赌气而包山养鹿的执念。
老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陆川。
那一层“无欲无求”、“胸无大志”的防御盾牌。
在这一刻被陆川的这句话击得粉碎。
谈判的攻守之势,在一瞬间,发生了彻底的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