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渠第三段基坑。
天刚蒙蒙亮。
基坑底部还布着一层薄薄的雾，底下的淤泥腥臭气依旧在往上翻涌。
扶苏蹲在坑壁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基坑底部现在遍地都是器械残骸。
生铁镢头的碎片插在泥里，少则两三块，多的摔成了铁沙。
竹筐散了十几只，筐底的篾条全劈了。
基坑的坑壁旁躺满了民夫。
扶苏看着周围的岩壳，双手紧握，虎口上原本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硬痂也因用力攥拳而翘了起来。
一直困扰着他的岩壳还在，灰白色的岩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坑，但却没有任何一个能超过一寸的。
原本他都准备放弃这段基坑，看看能不能再寻找一处更为合适的。
但是几日前在少府工室看见那个名为钢的金属，原本坚定要换地方的心动摇了。
因为他知道，楚铮也是穿越者。
所以他在等，他在等着那个名为钢的金属能给他一个惊喜。
而就在这时，扶苏听到了基坑上方传来了一阵阵很急促密集的马蹄声。
周围的民夫也同样听见了，他们也随之抬起头望向基坑上方。
扶苏听到这阵马蹄声后，转身朝着斜坡的方向走去。
他刚走了两步，便看见了基坑上方的岸沿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蒙毅。
蒙毅没走斜坡，他从马上翻下来后便直接从岸顶跳到坑壁的第一层平台上。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名玄甲卫，每两人抬着一个大箱子。
蒙毅踩在坑底的淤泥面上，他也没在意。
“长公子！”
蒙毅一眼便看见了扶苏，他的喊声在空荡的基坑里回荡着。
听到这个声音，基坑底下的所有民夫全都站了起来。
蒙毅冲到扶苏面前站住，胸口因为刚刚的动作上下起伏的厉害。
他没有行礼，反而转头朝着身后的玄甲卫一挥手。
那四名玄甲卫便抬着木箱来到扶苏面前。
木箱扑通一声被放在地上，溅起半丈高的泥水，有几滴还溅到了扶苏的脸上，但他没在意。
“蒙上卿，这是？”
蒙毅依旧喘着粗气，他将手伸入怀中，拿出竹筒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竹筒后取出里面的纸条。
他看着嬴政在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钢锸？
这是钢锸！
看到这个消息后，扶苏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蹲下双手拉住箱盖，猛地往后一掀。
入眼便是二十五把钢锸，整整齐齐的排成两列。
扶苏伸手拿起一把，入手的瞬间他便感受到了这钢锸与青铜和铁的差距。
钢锸入手要比青铜都重了不少，一条白线从刃口延伸到两端。
见状，周围的民夫全都围了过来，将扶苏和那只木箱围的水泄不通。
但离奇的是，竟没有一人说话，每一个人的视线都放在了扶苏手里的那个钢锸上。
扶苏也没解释这是何物。
他握住钢锸的长柄，虎口的那个伤口因为用力而慢慢裂开，有一片血迹缓缓附在了长柄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转身望向那个困扰他多日的那面灰白色的岩壁。
周围的民夫适时的让出一个通道。
那面岩壁，在这十几日的时间里，折断了上千把工具，让工期停滞到让扶苏感到绝望。
扶苏朝着那块岩壁走去。
走到岩壁前，扶苏深吸一口气，将钢锸举过头顶。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钢锸往岩壁砸去。
砰！
声音不再像之前那种‘当’的干响，而是带着一种穿透力。
撞击的火星向四面八方溅去，打在周围人的衣服上，烫出了几个黑点。
扶苏的虎口被刚刚的撞击声震得发麻，但他没松手。
因为他的视线全都被岩壁上突然出现的那道裂痕所吸引。
这是他们用青铜和铁从未造成过的。
裂痕顺着撞击点往两侧延申了将近一尺，宽度甚至能塞进去半根手指。
周围有一块碎石以及从岩面上脱落，掉在泥坑里。
基坑里顿时鸦雀无声，在场的众人全看呆了。
扶苏把钢锸收回来，看了看刃口。
没有一丝崩裂痕迹，十分完好，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见状，扶苏直接把手中的钢锸举起，他想让周围的人都看清楚。
周围的人看着扶苏手中，那个完好无损的钢锸......
在安静了大约三息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这......这是何物？这东西为何会比青铜还硬？”
不知道是谁问出的这句话，但是这个问题好像导火索一般，将原本安静的人群轰然引爆。
呼喊声瞬间此起彼伏。
扶苏没管他们，他走回木箱前，将手中的钢锸插到泥地里。
然后他开口了。
“来四十九个壮夫！”
扶苏扯着嗓子喊，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从中走出了四十九名壮汉。
扶苏看了一眼后指了指身前的两个木箱子。
“每人一把，跟我上！”
听到扶苏的花，壮汉们有序的一个接一个的从木箱中抽出钢锸。
没一会儿，两个木箱便见了底。
然后扶苏带着壮汉们在岩壁前站成一排，面朝着那面已经裂了一条缝的岩壁。
扶苏站在最左边，他把钢锸举过头后，壮汉们也同样举过头顶。
“砸！”
扶苏一声令下，五十把钢锸同时落下。
砰，砰......
五十道闷响声连成一道巨响，震得众人只感觉脚下的地都跟着晃动。
岩壁上的碎片成片的往下掉，砸在水泥地里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再来！”
第二轮。
五十把锸再次举起，再次落下。
这一轮之后，最薄弱的那段岩壳整块塌了。
一面将近两丈宽的岩板从壁面上剥离下来，轰的一声砸在坑底。
灰尘冲天而起。
没人退。
五十个人全站在原地，手里的锸还举着。
灰尘散了之后，他们看见了岩板后面的东西。
褐色的软土层。
硬壳后面，是一层松软得多的夹层，铁锹能进去的那种。
停滞了五天的工期。
在这一刻，彻底打通了。
坑底沸腾了。
“万年~！”
不知道谁带的头，三千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从坑底往上冲。
“大秦万年！”
声浪震得坑壁上的浮土往下掉。
扶苏站在岩壁前面，钢锸杵在脚边。
他的两条胳膊在抖，虎口的血已经流到了手肘。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人。
他只是仰起脸，看了一眼天。
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