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愣了几秒。
远处京城夜空下那些永不停歇的车流,像潮汐一样,一阵一阵地从窗玻璃外头隐约渗进来。
容寄侨朝落地窗的方向走过去。
整座京城的夜景在她脚下铺展开来。
千万盏灯火如同孔明灯,从视线所及之处一路蔓延到天际线的尽头。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着冷硬的光芒,车流在立交桥上穿行不息。
多漂亮。
容寄侨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容寄侨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沿着下颌的弧度滚落,最终滴在了锁骨的凹陷处,洇出一小团湿意。
落地窗的玻璃光洁如镜。
容寄侨后退了两步,盯着玻璃上那个流泪的自己。
好几秒钟过去了。
她慢慢抬起手,用掌根抹了一把脸。
玻璃上留下了一小块椭圆形的雾气印子,是她刚刚用额头抵出来的。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散。
就像她在这座城市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样。
很快就会蒸发得干干净净。
……
套房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室内与外界完全隔绝,让人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那部由段守正助理交给她的新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容寄侨根本没有去按开机键。
她醒来时,脑子里像塞满了浑浊的泥浆,茫然而空洞。
她躺在床上看着精巧的天花板和吊灯,呆愣了不知道多久,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她和段宴租住的房子。
她终于爬起来了,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了客厅。
餐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餐点,盖着银色的保温罩。
客房服务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送进来的餐食。
盘子边缘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漂亮的手写体提示着,如果餐食冷了,可以随时拨打内线电话让后厨重新制作一份送来。
容寄侨只是机械地掀开盖子,拿起餐具,把那些昂贵却已经失去温度的食物塞进嘴里。
门铃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套房内响起。
容寄侨迟缓地停下动作。
她脑子还处于一种浑噩的状态,以为是酒店的服务人员来收拾餐盘。
她甚至连猫眼都没有看,直接走到玄关,按下了门把手。
但站在门口的根本不是穿着制服的服务人员。
张婉清踩着尖细的高跟鞋,下巴高高扬起,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快意。
而她身旁,站着季川。
酒店楼层的工作人员被他们带来的人强行拦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满脸无助地看着这边。
张婉清一看到容寄侨真的在这里,立马就炸了。
“容寄侨,你可真是好手段啊!冒名顶替念念的救命恩情,把别人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装出一副同甘共苦的穷酸样,处心积虑地瞒到现在,就是为了能顺理成章地嫁入段家当少奶奶?”
张婉清见容寄侨像个哑巴一样不说话,还推搡了容寄侨一下。
“你以为你这点下作手段能瞒天过海?还好段老爷子慧眼如炬,查出来了段宴的身份,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你这个心机深重的恶毒女人骗到什么时候!”
段守正深夜让人去做DNA鉴定的事情,因为事发突然,没有瞒过一些人的眼线。
很快一些人就听到了风声。
段家出大事了。
容寄侨也不知道外面是怎么传的。
她只是感觉自己有点累,不太想关注这些了。
她极其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万一是主动坦白的呢。”
“你主动坦白?”张婉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国际笑话,嗤笑出声,“像你这种见钱眼开的捞女,不到黄河心不死,会舍得主动放弃段家这棵参天大树?少在这里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容寄侨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眼前这两个煞神。
她握住门把手,手腕用力,就想直接把门关上。
一只做工考究的皮鞋毫不留情地卡在了门缝中间。
季川漫不经心地抵住厚重的门板。
他笑了:“我就说你当时,怎么拒绝我拒绝得这么速度,原来是钓上了更大的鱼。”
张婉清本来还指望着有季川撑腰,才把他叫来。
谁知道她满腔对容寄侨的指责,顿时因为季川的一句“怎么拒绝我拒绝的这么速度”,而卡在喉咙里。
她懵圈的瞪大眼睛,看看季川又看看容寄侨,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容寄侨拒绝过季川?
那她费了这么大的口舌才把季川薅来,到底是给许念撑腰的,还是给容寄侨撑腰的?
张婉清下意识拔高音调,对季川说:“川哥,你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欺负念念的!当年救段宴的本来就是念念,就是这个女人冒名顶替,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段宴明明可以早点被认回段家,去享受他本该拥有的一切权势和财富。”
张婉清又开始指责容寄侨了。
“都是因为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才让他平白无故在那种底层的烂泥里受了那么多罪!”
“真该死啊你!没有你,指不定段宴和念念早就相认了!他们因为你吃了多少苦!”
这段话残忍而精准地扎进了容寄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最深处。
段宴因为那份虚假的恩情对她无底线的纵容,一股脑地反噬出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恶劣。
她上辈子真的该死吗?
她真的罪无可恕到不配活着吗?
容寄侨被这些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从来不知道人间疾苦的人肆意指责。
那种深不见底的愤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是,我就是个捞女,我就是心机深重!”
“我活该吗?我生下来就活该被亲生父母像扔垃圾一样抛弃吗?我活该谁也不要,活该当一辈子的底层人,活该没有你们那种投胎的运气吗!”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把这段时间的恐慌和不安,全都毫无保留地发泄了出来。
“你们生来什么都有,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施舍你们那点廉价的善意,甚至来冠冕堂皇的指责我不是好人。”
“我如果不去算计,不去抓紧眼前能抓到的任何一根稻草,我就只能在烂泥里腐烂发臭。我骗了他,我认了。”
“我只是想过得更好而已,这就是我在你们眼里该死的理由吗?!”
张婉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呆若木鸡。
她张着涂满名贵口红的嘴唇,半天没能发出一个反驳的音节。
她平时接触的都是圈子里那些端着架子、说话细声细气的名媛千金,哪里见过这种撒泼的阵仗。
季川被张婉清拉来看热闹。
他之前还被许念警告了一通,让他不许去找容寄侨的麻烦。
搞得他没有取乐的人,最近都兴致缺缺。
季川本来只是想来吓吓容寄侨。
但他在听到容寄侨说“活该被亲生父母抛弃”这句话的瞬间,嘴角漫不经心的弧度莫名的收敛起来。
他抬眸,看向容寄侨那张和许欣太过相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