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封印松动,建木宗弟子们一一从禁地中走出。
他们已经在此处躲了好几日,个个神色恍惚,仿佛还沉浸在一场噩梦中不愿醒来。
凌骄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的状态最糟糕,头发凌乱,双颊凹陷,眼睛又诡异地瞪大,整个人看上去颇为疯癫。
柳予安眉头一皱,正要扶她,却被她甩手打掉。
玄渡本就心有怨气,见她敢动手,立马拔剑而出,寒光闪烁:“凌骄!你——”
柳予安摇头,抬手拦住他:“无事,你退下。”
玄渡牙都快咬碎了:“你就知道护着她!”
他还是把长剑归鞘,不情不愿地退后一步。
凌骄完全不领情,她满眼戒备,倒退好几步。
她眼珠子缓慢转动,突然开口问:“阿宝呢?”
玄渡冷笑,人都死了 现在假惺惺的做什么?
他正要嘲讽,在他识海里的林阿宝突然打断他,“师兄,身体暂且交给我,好吗?”
“……哼。”
柳予安没有再试图扶她,将手负于身后,淡淡道:“死于魔族围剿。”
“……那是他活该,我没有叫他救我,都是他自愿的……”凌骄喃喃自语,她不停地往后退,一步步拉开距离。
“要怪就怪仙盟,是仙盟没用,只派了他一个人过来,否则他不会死……都怪仙盟,都是你们的错!”
说着说着,她情绪又激动起来,目眦欲裂:“你们害死了我爹!现在又要来害我!明明知道魔族入侵建木宗,为什么你们不派人来救我!”
因为她自己切断了和仙盟的联系,拒绝服从仙盟的指令。
建木宗遭到入侵这事儿,仙盟没办法支援她。
只有林阿宝,他看在同门情谊上,擅自离开仙盟,悄悄赶过来救她。
但他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柳予安闭上眼,好一会才慢声道:“先随本尊回仙盟,建木宗已毁,你身份特殊,魔族随时会再来追杀你。”
但凌骄指着柳予安的鼻子,颤抖着嗓音:“虚伪……你们这群伪善之人……我不信你们,你们都要杀我……”
林阿宝定定地望着她,朝她走了一步。
凌骄以为来者是玄渡,她本就惧怕玄渡,吓得大叫:“你要做什么!你想杀我献祭是不是!你别忘了,我要是死了,柳予安也要死!”
曾经,柳予安发过誓,倘若凌骄死在他手里,那他就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正因如此,凌骄肆无忌惮。
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柳予安都不敢动她。
即便是其他人动手,但只要是柳予安指使的,柳予安依然会遭到天谴。
林阿宝没有吭声,直接一掌劈在她后颈。
凌骄早已精疲力尽,顿时晕厥过去。
林阿宝冷静地抱住她瘫软的身子,“师尊,先回仙盟吧,将建木宗残余弟子保护起来。”
柳予安虽心寒,却也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好。”
他把凌骄背起来,跟在柳予安身边,垂头丧气:“师尊……我刚刚听师兄说,骄骄是那个什么通天树的化身……你们要让她献祭吗?”
柳予安道:“她乃是建木,本就是天道为成神之人设立的一条路。她不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世间就没有人可以成神。”
“……可成为建木,会很孤独吧?”
柳予安想了想,“嗯。很孤独,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只能永远保持沉默,千百年才能见一次人间。”
林阿宝又不说话了。
柳予安知道他的心思,弯起唇角:“心疼她?”
“……我们死了还能有转世,那她成为建木之后,就永生永世都要困在高天之上了?”
“是。”柳予安道:“万物皆有自己的使命,她的使命便是见证别人成神,沉默地守护世间。”
“所以……师尊,你们要逼她献祭吗?”林阿宝声音发抖,他明明顶着玄渡的样貌,柳予安却仿佛看见了他原本的模样。
这个使命真的是凌骄想要的吗?
柳予安摇了头:“天命如此,从未有人能违抗天命。”
他抬手,揉了揉林阿宝的脑袋:“本尊不会逼迫她,她若愿意,她随时可以成为建木。她若不愿意,本尊便让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她。”
林阿宝松了口气:“师尊,我们找找别的法子,总能战胜魔君。不一定要让她献祭,一个人化作建木,那实在是太孤独了。”
草木本就沉寂。
“她不想成为建木,我们也不要逼她。”林阿宝吸吸鼻子,“她没有义务为了人间牺牲。”
柳予安早已知晓结局,他没有反驳,抬手摸摸阿宝脑袋,“好孩子。”
凌骄身为建木,她注定是要回到天上去的。
对她来说,热热闹闹的人世间,可比孤寂的天上要有趣得多。
林阿宝絮絮叨叨地说了些闲话,玄渡重新掌握了身体,化身为黑狐,驮着两个人朝七星阁而去。
七星阁也遭到了入侵,但好歹是千年前就设立的仙盟中枢,防守严密,损失并不严重。
凌骄被藏进了七星阁的密阁之中,派了多位暗卫暗中守护她。
不管她对仙盟有多大的恨意,她都不能死。
身为建木,她曾经默默地守护了人间千万年,从天地初开到人魔混战,她见证了太多起落。
而她清醒后,拒绝和任何人沟通,每日都呆呆地趴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枯树发呆。
玄渡也不敢动她,毕竟她的性命跟柳予安死死绑在一块。
她若死了,柳予安也要给她陪葬。
玄渡只能暂时把她抛之脑后,转而去收集其余人的魂魄。
玄渡利用摄魂铃,割肉献祭,点燃了众人过往的衣物,以此为媒,进行招魂。
但众人的魂魄都离得太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玄渡只能日日夜夜守在血阵前,坚持不懈地进行招魂。
柳予安忙得焦头烂额,深夜才勉强抽出空,走到屋前,透过窗户远远地看着玄渡。
招魂是邪术,正道之人都不会这种路数。
如此大规模的招魂献祭,恐怕以后人族对玄渡的非议会更多。
待到战乱结束,他必须带着玄渡去隐居。
柳予安这样想着,忽的抬眼,看向一处:“既然来了,就请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