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手指从参数面板上抬起来，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第四次谐振实验的数据刚刚回传完毕。
全息屏幕上那条代表谐振响应的曲线依然是一条横平竖直的死线，连个毛刺都没冒出来。
方毅站在储量监控台旁边，喉咙动了两下。
“林老师，第四次实验又消耗了零点三七克奇异物质。”
他的视线粘在进度条上没挪开。
那根原本翠绿色的能量柱已经褪成了浅黄色，顶端的数字在缓慢下降。
“照这个速度再试一次，我们的储备量会跌到曲率飞行的最低门槛以下。”
方毅把话说得很直白。
“到时候，连回蓝星的油都不够了。”
林宇的十根手指搭在面板边缘，指尖的震颤透过宇航服传出。
他盯着屏幕上那组刚刚失败的频率参数，脑子里把过去半小时穷举过的所有理论区间又过了一遍。
全是死胡同。
卡西米尔效应的共振预测区间，试过了。
零点能量涨落的二阶展开频段，试过了。
连量子引力的半经典近似模型推导出来的那组边界值，也试过了。
四次实验，四种理论框架，四个零。
就连他一直依赖的系统，都没有在他教课的时候返还任何明确的频率提示。
唯一的解释是，要没系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要么就是他所有关于曲率谐振频率的教学方向都是错的。
身后的王志海、李文浩和邵天齐都没说话。
但控制室里的空气已经稠得快要凝住了，连设备运转的底噪都显得格外刺耳。
穹顶教室的通讯频道一直开着。
那头三十二个人盯着同步直播的数据界面，张小曼看着林宇的脸色不敢说一句别的话。
程建国手里那支电子笔已经停了很久，笔尖悬在平板上方，一个字都没往下写。
齐思源把眼镜摘下，重新戴上面罩吸了几口储备的氧气。
安静了将近二十秒后，
林宇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第五次。”
方毅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林老师，第五次打完，进度条就掉进红区了。”
“我知道。”
林宇的语气很平。
“最后一次机会，打完就收。”
他把第五组参数输入面板，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理论框架推算出来的候选频率。
手指在确认键上方停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
超导天线阵列再次向外释放脉冲。
全息屏幕上的谐振曲线纹丝不动。
一秒、两秒......
五秒过去，曲线依然躺在零刻度上，连呼吸都没有。
进度条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橘红，逼近安全红线的最后一格。
方毅的脸已经白了。
“储备量跌破临界值。林老师，再消耗下去，曲率引擎的启动功率都不够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会被困在这里。”
穹顶教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控制室里再度陷入了安静。
王志海站在深空望远镜终端前，一直在盯着蓝星方向的光学画面。
他从十分钟前就开始注意到蓝星表面的异常。
庐州所在的华东区域上空，大气层的光学特征出了明显的问题。有好几道间歇性的光束痕迹从云层中闪过，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周围大片大气的剧烈电离。
那种紫蓝色的辉光在自然条件下根本不可能出现。
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
因为一旦把这个信息抛出来，控制室里本就绷到极限的神经，很可能当场断裂。
但进度条掉进红区的那一刻，他不能再等了。
“林老师。”
王志海从终端前转过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蓝星方向出大问题了。”
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深空望远镜的实时图像切到主屏上。
三十八万公里外的蓝星占据了画面的中央。
蔚蓝的球体上，华东沿海那片熟悉的海岸线轮廓清晰可辨。但在庐州对应的陆地区域上空，好几条光束的残影正在云层间反复切割。
大片紫蓝色的电离辉光覆盖了整个区域，远远看去，就像有人在那片土地的上空点了一把持续燃烧的冷焰火。
王志海把望远镜的光谱分析数据一并投了出来。
“这种大范围的电离特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极端强度的太阳风暴，要么是人为的高能武器在大气层内密集释放。”
他顿了一下。
“今天没有太阳风暴。”
控制室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十度。
方毅手里捏着的数据板差点没拿稳，邵天齐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李文浩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推进控制台的边缘。
“外星巨舰已经在攻击了。”王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灌了铅，“蓝星方向的全频段通讯完全中断，我们用母舰的定向窄波束扫了十几遍，没有任何回应。”
他看着林宇。
“我们不知道下面的人...怎么样了。”
这句话砸进控制室的一刹那，李文浩的手已经按上了推进台的预热键。
“林宇！”
王志海见林宇没有回应，直接叫了名字。
“我认为现在不应该继续实验了。蓝星正在遭受攻击，每多耽搁一秒，下面的人可能就多死一批。我们应该立即返航！”
李文浩跟着用力点头。
“白帝只有两架，而且正在检修，地面防空根本打不穿曲率泡。空天母舰的轨道炮是目前唯一能从外部施加大规模压力的武器平台，我们得赶紧回去顶上！”
教室里三十二个人也面带焦急和恐慌地盯着林宇。
此时的林宇转过身。
他的眼底铺满了血丝，声音出奇地平静。
“回去了，然后呢？”
王志海张了张嘴。
“空天母舰的轨道炮从外太空打进大气层，弹丸穿透曲率泡的概率是多少？”
“不到百分之四。”
“激光在大气层内衰减严重，在穿过曲率泡后有效功率还剩百分之几？”
“不到百分之一。”
“就算我们把母舰上所有的弹药和能量全打光，能打穿那东西的概率是多少？”
控制室里没有人接话。
林宇扫了一圈四个人的面孔，又看了看通讯屏幕里三十二张年轻的脸。
“无限趋近于零。”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回去，母舰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我们有曲率引擎的事实会暴露在那艘巨舰面前，它会把对蓝星的威胁等级直接拉到最高。到时候，它大概率会使用更强的武器。”
“回去送死，和回去救人，是两码事。”
控制室里陷入了沉默。
李文浩的手从推进台边缘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邵天齐低着头，满脸憋屈。
穹顶教室里，苏晚望着远处的蓝星，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如果来太空的结果是看着蓝星遭遇灾难，
或许她应该选择继续留在地面，或许应该再回去陪陪自己的母亲。
何文丽和赵磊对视一眼，双方眼里满是流露出的爱意。
齐思源莫名想到了那倔种老爸。他当年希望自己长成一颗顶天立地的树，但此刻老师却希望自己做一颗种子。
到了现在，32人基本都猜到了林宇带他们上太空的目的了。
不过他们能做什么呢？只能继续望着三十八万公里外那颗孤独的蓝色家乡。
林宇看着众人的神情，吸了一口气。
“就试最后一次。”
他重新面向操控台，十指悬在参数面板上。
大脑进入了一种几近疯狂的运转状态。
前五次实验覆盖的频段全部无效。教科书上能找到的、论文里能挖到的、系统返还的宗师级知识库里能翻出来的，全部穷举完了。
常规路全断了。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啊？！
手指搭在面板上，指尖发麻，额角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控制室里三十六个人的注视全压在他的后背上。
然后一个东西从记忆的最深处跳了出来。
数月前，军区超算中心的机房里，灯管发出苍白的光。
他眼前的屏幕上铺满了东海地磁暴的原始数据。
在那堆混乱到让人头疼的噪声里，他剥离出了一组极其微弱的周期性脉冲信号。
零点零七三秒的周期。
十三点七赫兹的频率。
当时他的判断是：这是观察者文明操控太阳磁绳的工具频率。
一个人为制造的信号。
人为的！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猛地停住了。
观察者为什么偏偏用这个频率去操控太阳磁绳？
答案必然是因为太阳系的曲率扰动源本身就在这个频率上共振！
观察者用十三点七赫兹操控太阳磁绳，不是因为这个频率好用，是因为它能跟底层的时空扰动产生耦合！
就像调收音机，你得先知道电台在哪个频道上播，才能拨到那个位置去收。
观察者知道扰动源的频率。
而他们却在制造猜疑链的时候不慎泄露了这个答案。
就藏在东海地磁暴的数据里。
林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手指没有任何犹豫，在参数面板上打出一组全新的数值：
十三点七赫兹的精确倍频序列。
确认。
发射。
超导天线阵列发出了第六道脉冲。
全息屏幕上那条死了半个多小时的谐振响应曲线，在脉冲发出后的第三秒发出了生命一般的律动！
一根冲天的尖峰，直接把纵轴的量程上限捅穿了！
数值溢出到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连串红色的“OVERFLOW”警告。
整艘空天母舰的舰体结构在同一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从船头传到船尾，持续了整整四秒。
方毅顿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变换的空间让他的大脑误以为是进入了加速阶段，导致他双手死死扒住操作台边缘。
邵天齐摇头晃脑，脸从铁青直接涨成了通红。
王志海和李文浩同样如此，但两人很快反应过来后立即往前踏了一步。
两人盯着那根还在持续攀升的尖峰，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穹顶教室里，张小曼发出一声尖叫，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原地。
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就在此时舷窗外的星空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微弱畸变，远处几颗恒星的光点在视野边缘轻微扭动了一下，随后就像是水面的涟漪般快速变换。
空间本身，在回应这道频率！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