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还很远吗?
这个问题,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飘散在会议室凝固的空气里,却又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整间会议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美术学院院长周知萱那支一直在指尖旋转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发出的脆响。
她引以为傲的艺术创作,在“多模态生成”这五个字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素描纸。
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灰。
他之前还在强调记者要去现场。
可如果AI能直接分析卫星图像、无人机视频、社交媒体数据,实时生成一份比任何记者都更全面、更客观的现场报道呢?
那他穷尽一生去捍卫的“新闻专业主义”,还剩下什么?
傅天行和乔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被时代巨轮碾压而过的恐惧。
电路设计、机械建模……
这些在第二代AI面前,都将变成可以被“生成”的东西。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这十几秒,比过去一个小时的唇枪舌剑,还要漫长。
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
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和一种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妥协。
最终,是傅天行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位电气工程学院的院长,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锐气,但依然保持着一个工科人特有的严谨。
“林教授,我不怀疑你的研发能力。”
他看着林宇,一字一顿地问:“但第二代AI从实验室到商业落地,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说覆盖七成领域,具体到我们电气工程的芯片设计、电力系统调度……你能给出明确的时间表吗?”
这个问题,很现实。
它代表了在场所有理工科学院院长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疑虑。
然而,林宇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问道:“傅院长,ChatGPT上线比灵梦晚了将近两周,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全球科技界在这两周内的反应?”
傅天行愣了一下。
他当然注意到了。
作为电气工程学院的院长,他每天都会浏览最新的科技资讯。
硅谷已经疯了。
所有互联网大厂都在紧急调动所有资源,不计成本地追赶。无数篇分析报告雪片一样飞向投资人的办公桌,标题几乎都是同一个意思:
“我们可能正在错过下一个时代。”
林宇的声音变得极其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逆转的物理定律。
“这场技术革命的速度,会比你们所有人的预期都快。不是以年为单位,是以月为单位。”
“如果你们还在讨论‘要不要追’的问题,等你们讨论完,赛道上已经没有你们的位置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白板前,拿起板擦,擦掉了之前写下的所有内容。
粉笔末簌簌落下,像一层细密的雪。
然后,他重新写下一行字。
追赶者 vS 领跑者。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
“过去三十年,国内大学教育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产业变了,我们改课纲。技术迭代了,我们更新教材。永远慢半拍,永远在追赶。”
“培养出来的学生到了企业,听到的第一句话往往是:‘把你过去四年在学校学的东西,全部忘掉,从头开始。’”
“各位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吗?”
耻辱。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在座每一位教育工作者内心最深处的自尊。
会议室里,有几位老教授不自觉地视线漂移。
钱文海微微低下了头,视线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林宇说的,是事实。
是他们这几十年来,心照不宣、却又无力改变的,整个高等教育体系最大的尴尬。
林宇的声音还在继续。
“AI的火种,是在我们江海大学这片土地上点燃的。我们此刻拥有全球范围内,独一无二的先发优势。”
“你们想做的‘稳定为主,创新为辅’,本质上就是在说,‘让别人先跑,我们慢慢追’。”
“可各位,追赶者永远追不上领跑者。”
“因为领跑者在跑的时候,你还在系鞋带。”
这番话,让刚刚还想说些什么的几位院长,把话又咽了回去。
道理,他们都懂。
但懂,不代表就能下定决心。
就在这时,美术学院的院长周知萱,第二次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坚定,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动摇。
“林教授,我听懂你的意思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这一整套改革,最终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培养真正能引领时代的人才,还是为了,打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AI帝国?”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的气氛再次一变。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林宇身上。
林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前两排的人才能听清。
但会议室里安静到,这种音量,都足以传到每一个角落。
“我反过来问你们一个问题,各位。”
“你们过去三十年在做的事情,”
“到底是在培养人才,”
“还是在维护一套,让你们自己有饭吃的制度?”
一句话。
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割开了所有人心底最不愿意面对的那层遮羞布。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沉重得能砸出坑的呼吸声。
没有人再开口。
那种沉默,比任何反对的声音都更有力地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知道答案。
只是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