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四九城,北风已经带上了刀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
娄半城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盖碗,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几个仆人正拿着扫帚哗啦哗啦地扫。
结果扫了半天,风一来,又白费功夫。
管家刘福站在书房门口,躬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了。
“老爷,车备好了。”
娄半城这才回过神来,把盖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他穿着一件灰鼠皮袍,外罩藏青色团花马褂,身量不高,但气度沉稳。
娄半城现在的年纪其实也不算大,还不到五十岁,看着倒是更显年轻。
富贵人家嘛,都这样。
“东西都装好了?”
“装好了。”刘福低着头,“两辆大车,按您的吩咐,装的是绸缎、皮货、瓷器。”
“还有几箱子书和一些别的。”
娄半城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刘福一眼。
刘福的背又弯了些。
“老刘。”娄半城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刘福一愣,没想到老爷会突然问这个。他算了一下,说道:“回老爷,二十三年了。”
“光绪三十一年,您在南苑办纱厂的时候,小的就在了。”
“二十三年。”娄半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比我这几个孩子都大。”
刘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低头站着。
娄半城没再问了,抬脚往门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了下来,不过这回没回头,只是丢下一句话。
“路上小心些,这年月不太平。”
“是,老爷放心。”
两辆卡车从娄府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第一辆车上装着十八只樟木箱子,沉甸甸的,车辙压得深。
箱子里头是上好的杭罗、苏缎,还有十几件官窑瓷器,年份最远的是永乐青花。
第二辆车上装的是几箱子古籍字画,外加两箱玉石珠宝。
至于钱,在刘管家手里拎着。
箱子不算大,里面据说放的都是金条,很是沉手。
开车的都是轧钢厂的老司机,刘福坐在头一辆车上,亲自押送。
车子拐出胡同,往朝阳门方向去了。
娄半城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胡同口,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对身边的心腹老陈说:“大太太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老陈低声说道,“走前门火车站,坐京汉线。”
“先到保定,再到石家庄,最后到汉口转车再南下。”
“票呢?”
“买好了,头等软卧座。票过两道手,保证查不到。”
娄半城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两辆卡车早已没了踪影。
“让大太太出发吧。”
“是!”
大太太娄方氏带着大少爷娄锦荣从前门火车站进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母子俩穿的都是寻常衣裳,混在人群里,一点儿不扎眼。
娄方氏手里拎着一只旧藤箱,箱子不大,装的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
真正的细软——汇丰银行和花旗银行的存单、几根小黄鱼、一小袋珠宝——都在她贴身缝的暗袋里。
娄锦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像个念书的学生。
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只知道父亲让他跟着母亲去南方“看看生意”。
娄锦荣没多问,父亲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
火车开动的时候,娄方氏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北平城,轻轻握了握儿子的手。
“妈,爹什么时候来?”
娄方氏没回答,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她没说的是,火车上至少有三个人是娄半城安排的。
一个在左边相邻的卧铺间,穿灰布长衫,看报纸。
一个在右边相邻的卧铺间,戴着礼帽,闭目养神。
还有一个在车厢连接处抽烟,却一直在观察着这边。
至于还有没有更多的人手,娄方氏也不知道。
他们乘坐的这条京汉线从北平前门站出发,经保定、石家庄、郑州,一路南下到汉口。
到了汉口要坐轮渡过江,再转粤汉铁路就能一路南下先到羊城。
再转广九铁路,从羊城直接坐火车抵达九龙。
无需中途换乘,但需要在罗湖桥口岸办理出入境手续。
这一路的行程会很长,但有人暗中保护,买的还是头等卧铺,肯定不会太辛苦。
与此同时,两辆卡车出了朝阳门,往津门方向去了。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经过一片荒地的时候,前面突然冒出七八个人来。
有拿枪的,有拿刀的,为首一个戴着礼帽,嘴里叼着烟卷。
“停车!”
司机脸色一变,就想要踩油门冲过去。
结果管家刘福却突然伸手握住方向盘。
“停车!”
司机看了对方一眼,踩下了刹车。
刘福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来。
脸色煞白,但还是强撑着上前。
“各、各位好汉,这是娄家的东西,给个面子……”
“娄家?”为首那人把烟卷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娄半城?老子劫的就是娄半城!”
这货说完把手一挥,呼啦啦又从旁边窜出不少人。
居然还有三辆大车,明显是早有准备。
看到这一幕的司机,没有多说什么。
任由劫匪把车上的东西都给卸了下来。
“老大,这卡车咱怎么不要?”有手下问道,“也省得卸货了。”
“废话,那是俺不想要嘛?车子太扎眼了啊!”劫匪老大没好气地说道。
“再者说了,你们这帮人,谁会开车?”
“呃……”手下无话可说。
这年月开车不只是技术活,而且还相当金贵。
一般人别说开了,车都坐不上!
劫匪的人数不少,货卸得很快。
前前后后也就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两辆卡车上的货给卸空了。
“拿出来吧!”劫匪老大冲着刘管家伸出手。
“什……什么?!”刘管家脸色煞白。
“钱箱啊。”
刘管家没办法,只能把车上装钱的箱子递了过去。
“钥匙呢?”看着箱上的锁,劫匪老大问道。
“我真没有。”刘管家连忙摆手。
“废物!”劫匪老大掂量了一下箱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要里面都是黄金,那可是不少钱。
“老大,好了。”
“撤!”
这帮劫匪来得突兀,走得也快。
管家刘福看着离去的劫匪,眼神十分的复杂。
“管家,这下怎么办?”
“先回四九城,这事儿得跟老爷说清楚。”
“嗯。”
两辆卡车很快重新发动,然后调头往回开去。
等两方人都离开后,一道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了事发地点。
这货不是别人,正是王明昊。
“有意思,真有意思。”王明昊看着两方人马离去的方向,戏谑地笑了起来。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纯粹是昨天晚上闲着没事,出去转转。
结果“一不小心”就转到了冼家那边。
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王明昊就打算弄清楚冼家那结货的仓库在哪里。
还有就是冼家的一些产业,特别是私藏的小金库里又有什么好东西。
结果就无意中撞见了冼登奎算计娄半城的事儿。
“老爷,娄家的内线说了,娄半城想跑去香江。”谢汕谢管家汇报道。
“安排他的大太太娄方式和大儿子娄锦荣从津门走海路去香江。”
“还有两车的财物走陆路去津门,到时候一起上船,听说是包了一整艘船。”
“哦?还有这事儿?”冼登奎并不意外,“眼面前这局势,是一天乱过一天。”
“那些有钱有势的,现在都想着往南跑,好给自己留条后路,也能理解。”
“不过姓娄的不是两边下注吗?”
“就算红党胜了,他怕什么?”
“难道是怕红党知道他两头下注?事后清算?”谢管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