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那位被江湖人尊称为“南吕祖”的齐仙侠,一向惜字如金的徐渭熊竟难得地开了金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这小齐道长,确实和龙虎山上那些装神弄鬼的假仙人不一样,难怪能登上武榜副评的位置。”
顾天刹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接过话头说道:“是有那么几分当年齐玄帧的风采气度,小吕祖这三个字,他倒也担当得起。将来要扛起龙虎山道统大旗的人,除了他之外,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放眼如今天下,未来能够扛鼎道门传承的两人,除了龙虎山的齐仙侠之外,还有一个便是继承了武当正统衣钵,曾一剑斩断天人之隔的“李玉斧”。
这两人一南一北,皆是道门百年难遇的奇才。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十年。如今年轻一辈当中,除了那个妖孽般横空出世的魔教教主之外,也就是洪洗象、吴六鼎、齐仙侠,还有东海武帝城的那位于新郎等寥寥数人,算得上是真正耀眼夺目的存在。
目光灼灼的徐渭熊,偏过头看了看身旁那一袭白衣胜雪的教主大人,不禁感慨了一句。“有道无术,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有术无道,终究要害人害己;唯有以道御术,方能兼济天下。”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能够毫不吝啬地提携江湖上的新人晚辈,而且还是来自宿敌龙虎山的人,顾教主这份胸襟气度,着实令人佩服。”
二郡主这一番话说得颇有深意,却把一旁的青鸟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咱们逐鹿山跟龙虎山那可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教主为何偏偏对那个小道士另眼相待呢?”红薯和贾佳嘉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心中暗自嘀咕着,按常理来说,斩草不除根,日后必留无穷后患。更何况是像顾教主这样手段通天的魔道枭雄,更不该有这等妇人之仁才对……
徐渭熊微微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兵法上讲求围城必阙,咱们这位教主大人,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心里头算计的东西,可长远着呢!”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所料不差,将来自家那位吴家剑冠前来寻仇的时候,恐怕顾教主也不会为难他。灭掉一个门派容易,但要灭掉人心……那可就难如登天了。顾天刹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只顾着将目光投向远处,悠然自得地欣赏着满城璀璨夺目的华灯。
他要让这世道换上一片崭新的天地,那便要彻底换了诸如龙虎山这样的老旧道统传承,将来接任天师府掌教之位的人,绝不能再是赵丹坪、赵丹霞那等腐朽不堪、固步自封的老顽固!
几个人说说走走,逛荡了差不多有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最后寻了一处靠着湖边的歇脚地方坐了下来。一路行来,原本笼罩在这座都鬼城上空的森森阴气,此刻已经荡然无存,消失得一干二净。
满城华灯高照,锦绣繁华,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远不是西北那边最大的城池陵州所能比拟的。
靖安王赵衡二十多年来殚精竭虑、用心经营,确实取得了斐然卓著的成绩,其腹中藏着的经纬韬略,由此可见一斑。再加上今夜被魔教教主这般涤荡了一番乾坤,扫清了诸多污浊之气,更是显得气象非凡,焕然一新。
这座客栈紧挨着天下名湖之一的瘦羊湖,此湖素有十景之美誉,闻名遐迩。而这座客栈建在此处,真正算得上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占尽了地利之便。似乎早就猜到魔教这一行人会在此处落脚歇息,整个客栈早已被提前清空,里里外外不见半个闲杂人等的踪影。
顾天刹他们对于这般安排视而不见,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径直登上二楼之后,选了一处临窗的绝佳位置坐了下来。还没等他们开口点酒点菜,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便将早已精心准备好的襄樊特色美食一一端上了桌。“啧啧,老王爷安排得倒是挺周到么!”
红薯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了一句,一边说着一边替教主斟满了杯中的酒。
二郡主微微笑了笑,说道:“放心好了,主人很快就会露面的!”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楼梯口那边便传来一阵爽朗开怀的笑声。“渭熊啊,这般说王叔,怕是不太合适吧?”
没过多久,一位气质儒雅的男子手里轻轻捻着一串佛珠,步履从容地缓步走到了窗前。旋即,他冲着那位白衣胜雪的人颔首微微一笑,态度极为谦和有礼。“小王赵衡,见过顾教主!”
顾天刹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还礼,动作从容而优雅。红薯、青鸟和姜泥三个丫鬟立刻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冲着这位赵姓藩王行了个万福礼。
一向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呵呵姑娘,也赶紧站起身来,微微施了一礼。不过她这一礼,倒不是冲着靖安王的面子,完全是给自家大魔头面子罢了……徐渭熊盈盈一笑,伸手示意道:“王叔,请坐下说话。”说罢,二郡主心里头不禁有些忍俊不禁。这位王爷居然自称“小王”,当真是舍得放下身段啊!
这也难怪,连堂堂北凉王徐晓那样的人物,见了魔教教主都要毕恭毕敬的,赵衡一个实力还不如广陵王的藩王,自然更没有资格摆什么谱了。
就算让他的青州水师丢了些颜面,可跟那九天神雷让襄樊城重归安宁比起来,那点子面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且二郡主此刻也意识到了,靖安王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却迟迟不肯露面的真正用意。无非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让顾教主好好看一看,襄樊城在他二十多年的精心治理之下,是何等的盛世太平、繁华似锦。这样一位爱民如子的王爷,难道不值得逐鹿山结交一二吗?
此刻,面带淡淡笑意的顾天刹,仔细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曾经离那把龙椅最近的中年人。这位藩王虽然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可看上去仍旧风度卓绝,气度不凡。
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猜到,他年轻时必定是个面如冠玉、俊美非凡的美男子。据说靖安王当年极受太后的宠溺,还特意赐了个乳名叫“檀郎”。
究其根由,便是因为赵衡自小就生得俊美无双,再加上性情温顺纯孝,因此在众多皇子当中独独得了太后的厚爱和慈宠。到了及冠的年纪之后,更是出落得风流倜傥,仪表堂堂,同时兼备虎体猿臂的英武之姿。
史官曾记载六皇子美容仪,善骑射,手执长枪,坐骑骏马,于阵中飞出无人能挡。寥寥数语,便足以想见赵衡当年是何等的风采无双、英姿勃发。
跟那位其貌不扬还跛了一只脚的北凉王徐晓比起来,当真是判若云泥,天差地别。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呢,这位靖安王百年之后,也不过是史书上廖廖几笔便带过去的人物罢了。
比起那位被浓墨重彩渲染的春秋人屠,皮囊生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此时的赵衡,望着眼前这位风采照人的大魔头,眼中也满是欣赏赞叹之色。让整个离阳王朝都风声鹤唳、寝食难安的魔教教主,修为通神之外,竟然还生了如此一副天人之姿的皮囊!不多时,靖安王便吩咐随行的仆役拿来了一只朱漆大匣子。
他满面堆着笑意,赔着小心说道:“这匣子里头装着的,是青州水师主帅韦栋的头颅,此人胆敢冲撞顾教主,实在是死有余辜。”
徐渭熊几个女子望向那只朱红刺目的匣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韦龙王怎么说也是朝廷堂堂的三品武将,又是他靖安王麾下最得力的猛将,说杀就杀了?还亲自把人头送到顾教主面前来……啧啧。
夜色笼罩下的瘦羊湖,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城的璀璨华灯。而临湖客栈周围方圆数里之内,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甚至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唯有那看不见的暗处角落里,隐隐传来上百名王府高手刻意压低的微弱呼吸声!
客栈二楼之上,酒菜的香气四处飘溢,可气氛却因为那只朱漆匣子的出现而变得有些凝滞压抑。
红薯青鸟等人望着那盛放着韦龙王头颅的匣子,心中皆是猛地一凛,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容。
一位统御青州水师、位高权重的堂堂三品提督大人,此刻竟然成了讨好魔教的“投名状”!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位平日里风评极好的藩王,手段居然也如此骇人听闻……
徐渭熊眸光清冷如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她与顾天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然于心之色。什么“冲撞教主,死有余辜”,不过是靖安王赵衡说出来哄人的漂亮话罢了。真正的原因,两人心中都跟明镜似的,一清二楚……那韦栋的宝贝儿子死在了青鸟的手上,这仇怨已然结下,难保老龙王日后不会挟私报复。
留着他,迟早要成为祸患,破坏靖安王府拉拢逐鹿山的大计。但更重要的,是身为水师提督的韦龙王,临阵畏缩不前,致使青州水师颜面尽失,军心摇动涣散,必须杀他用以儆效尤!这位靖安王,手段果然狠辣果决,而且极其善于伪装自己。
顾天刹神色平淡,仿佛那匣中并非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而只是一件寻常礼物。他轻轻拂袖,合上匣盖,抬眼瞧着满面春风的靖安王。“王爷有心了。”礼贤下士的赵衡儒雅一笑,亲自执壶,为逐鹿教主斟满一杯青州特有的“屠苏酒”,姿态放得极低。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疃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虽是早已过了上元节,但青州百姓仍旧以此酒祛寒辟邪,原因吗...”
说到此处,靖安王忽然面色一凝,继而拱手抱拳。“小王代此方几十万百姓,谢教主还青州朗朗乾坤!”顾天刹抿嘴一笑:“本座一个人神共愤的大魔头,可没什么济世救民的好心,不过是厌恶那些鬼祟阴物罢了。”
“呃··”一时语塞的靖安王,眼中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食指拇指轻轻捏住一颗菩提子佛珠,面容虔诚。
随后,他撇开话头,又和北凉郡主攀谈起来。
“徐老兄虎父无犬子,当年我比不得他马上盖世功勋,无奈样样输他,心里难免不服气,想着总要在什么地方扳回一筹。”
“奈何人越老,也就再没什么心思~”难得敛去倨傲神色的徐渭熊,温言道:“靖安王叔当年风采,侄女早有耳闻,您如今还不到天命之年,谈何老迈?”
靖安王苦涩一笑:“不服老不行啊···王叔膝下的洵儿,不是学武的料,从小便逼着他苦读诗书,可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
“若他能有侄女三分才学韬略,我也就放心了···”看似随意地聊着不痛不痒的家长里短,气氛渐渐缓和。但徐渭熊何尝不知,老王爷真正谋划的,不就是他这个宝贝儿子吗?这不,已然将话头引到了正题上了么?果不其然,话锋一转的赵衡,再次看向白衣教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叹息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与身为父亲的忧虑。“不瞒教主,小王年事已高,早已无心权势之争。如今只求青州一地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离阳朝堂暗流汹涌,北莽虎视眈眈,未来天下大势,必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动荡。”
他目光灼灼道:“洵儿年少气盛,志大才疏。若真有那一日,他··他恐会行差踏错,届时必是灭顶之灾。”
“小王别无所求,只盼教主看在今日些许香火情分上,若将来青州有难,洵儿濒危,能...能出手保他一条性命。”
靖安王并未明言“那一日”是何日,但其中深意,徐渭熊和顾天刹皆心领神会。离阳朝廷如今看似天清气朗,国泰民安,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北莽慕容女帝虎视眈眈、春秋诸国的遗老遗少蠢蠢欲动、六大藩王胸藏鳞甲、西楚复国更是如火如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