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走到近前的顾天刹,脸上挂着一抹温润随和的笑意。
“女菩萨真不愧是西域一代高僧,悟性实在超然,光看这字便证得了菩提,离真正的佛陀境界又近了一步。”
徐渭熊和姜泥听到这话,顿时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教主这话是啥意思,难不成那位女菩萨涨了修为?”红薯瞥了一眼气息明显有些不对劲的六珠菩萨,轻轻点了点头。
啧啧~随便写一副字就能让那光头婆娘的修为蹭蹭往上涨,也不知道是这三教中的人物太邪乎,还是咱们教主的手段太高明。
另一边,佛法修为刚刚又往前迈了一大步的六珠菩萨,恭恭敬敬地朝顾天刹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教主点拨!”
中原和西域上百座佛寺之间大乘和小乘的纷争,已经纠缠了好几百年。今天一个被世人称作魔道中人的存在,居然只凭一副对联就拨开了层层迷雾,让人醍醐灌顶。
徐渭熊瞧着那位女菩萨满脸感恩戴德的模样,心里不禁暗暗发笑。
六珠菩萨其实只是西域三大佛宗里头其中一宗的祖师。而且她所统领的烂陀山这一分枝,实力是最弱的那一支。正因为这样,她才想着要和北凉联起手来,稳住自己在西域的地位。
如今有了逐鹿山那位魔教教主的支持,六珠菩萨接下来必然要雄霸整个西域,烂陀山一家独大的局面眼看就要来了。
没过多久,众人目送那位白衣白蛇、人称“西观音”的女子离开,心里的情绪久久没办法平静下来。徐渭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挺起胸膛抬头走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质问”。“你真打算和那尊菩萨……修欢喜禅?”
顾天刹撇了撇嘴,笑了一声:“要修那也是和自家媳妇修,什么时候轮得到她了?”二郡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下头去,声音细细的、软软的:“那……那你还答应她去烂陀山?”“去了就一定得双修吗?本座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你想把整个西域都给吞下来?”
“聪明!”两个人正说着话的功夫,有人从半空中飞身飘然落了下来。
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素净道袍,脚上踏着一双麻鞋,头上别着一根木簪子,手里挽着一柄白尾拂尘。浑身上下丝毫没有龙虎山那些黄紫真人的气派,甚至看着还有些寒酸。
那年轻道人脸上带着几分惶恐,紧走几步上前,稽首行了一个礼。
“小道齐仙侠,拜见顾教主!”
徐渭熊几个人一听来的是那个有小吕祖之称的齐仙侠,全都投过来诧异万分的目光。
风姿绝世无双的西观音才刚刚离开,这位被天师府寄予了全部厚望的天才道人,怎么又跑来凑这个热闹了?逐鹿山和龙虎山那是上千年的宿敌,最近大天师赵丹坪又到处兴风作浪,这家伙难道就不怕教主一巴掌把他给拍死?众位女子再把目光转向那位白衣教主,却看见他脸上居然还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
嗯?
顾天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小吕祖”,眼里的欣赏之色完全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气质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满眼都是赤诚。
据说这个人是龙虎山的剑魁,道门的剑术只在武当山王小屏一人之下。
掌教赵丹霞说他是三代祖师爷转世,又说当年吕祖把青胆剑胎一分为三,此子得了其中一份。这位小齐道长,恐怕已经是下一代龙虎山掌教的不二人选了!
顾教主确实把龙虎山看作敌人,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该死。
比如之前那个极力反对赵丹坪广邀天下群雄的赵希抟,那位老道人就很不错,心性洒脱自在,是龙虎山上唯一有天师风范的高人。
另外一个,就是今天居然有胆量站到自己面前来的“小齐道长”!
顾天刹笑了笑:“别紧张,既然你我有缘分在这里碰上,随便聊一聊也无妨。”齐仙侠犹犹豫豫、踌躇了大半天,终于颤颤抖抖地吐出了一句话。
“小道只是想要……请教一下长生大道!”龙虎山求的是仙,悟的是长生,独自避开门庭去修那无上天道。
学那些天人一般高高端坐在云端之上,俯瞰着芸芸众生,众生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蝼蚁罢了,不值一提。悟龙虎山的道,就是只有天资卓绝的天人才能走过去的那座独木桥。对于这一点,小齐道长心里却不敢苟同。
他希望能替龙虎山走出一条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路。
尤其是刚才那副振聋发聩的三十八个字佛偈楹联,足以证明眼前这位被人人喊打喊杀的大魔头,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物。
从不吝惜赐教的顾天刹温和地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道家成仙一共分三种品阶,上士把形神一起升到虚空里去,这叫作天仙。中士游走在名山大川之间,这叫作地仙。下士要先死去然后再蜕变,这叫作尸解仙。”
“在本座看来,靠术法成了仙得了长生的那些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多活了几十年的老王八罢了,实在不值一提。”
齐仙侠愣了愣神,放下身段虚心请教。
“那要怎样才能求得真正的大道而得到长生呢?”
顾天刹悠悠然地说道:“本座修的是魔道,和龙虎山的天道正好是背道而驰的,你当真要听?”“还请顾教主赐教!”
“那……好吧。”
顾天刹认真琢磨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把天当作宗旨,把德当作根本,把道当作门径,与神明相匹配,使天地归于纯一,化育世间万物,使天下和睦,把恩泽施及到黎民百姓……”“这一副身躯不在今生今世去度脱,还要等到哪一生哪一世再去度脱这副身躯呢!”
他换了一个更加通俗、更加贴近世人的角度,也不至于把眼前这个心性醇厚质朴的小道士给带歪了。儒家佛家道家魔家,要是只有一家独大,岂不是太无趣了吗?
龙虎山的小吕祖听完这一番话之后,顿时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闭上眼睛,嘴唇轻轻翕动着,翻来覆去地呢喃着魔教教主所说的那些话。修道的人明白了生死,追求正道,惩罚恶人弘扬善行,做对天下苍生有利的事。这副身躯不在今生今世去度脱,还要等到哪一生哪一世再去度脱这副身躯呢!
这个世上的确有为天下苍生而修长生、救济天下的真正圣人。
可真正的圣人不会想要飞升到神界去,他们的生命都在人间,他们便一直留在人间。所以那些去了神界的人里头,全都只是为了追求自己一个人的长生罢了。
顾天刹笑着点了点头:“你能够离开天师府那座修行的樊笼,选择去游历人间,用武道入世来救济天下,用手中的剑去抚平天下所有不平的事,这条路,就接着往下走吧……”
如同被醍醐灌顶了一般的齐仙侠,拂尘猛地一甩,稽首行了一个大大的礼。“顾教主这一番话,小道一定谨记在心!”
笑容和煦温暖的白衣教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另外再替本座带一句话回去,五月初五端阳节那一天,逐鹿山第十代教主顾天刹,在斩魔台约战龙虎天师府!”
五月初五,约战龙虎!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的白衣教主,这一句话说出来,就像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襄樊城的外面!齐仙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手里的拂尘微微地抖了一抖。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甲子轮回,宿命里注定的那一战!
小齐道长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龙虎山历史上最辉煌最耀眼的那一次战役。
上一任掌教齐玄帧正是在端阳节那一天,在斩魔台上约战逐鹿山的六大天魔!最终用无上道法杀得魔教高手全部覆灭,千年的气数差一点就彻底断绝了……而如今,面前这位横空出世的逐鹿山第十代教主,竟然是用他龙虎山自己的手段,反过来还治他龙虎山的身。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约战离阳王朝的道教祖庭!齐仙侠心里深深地明白,双方之间迟早都会有这样一场宿命的对决。
而不论是逐鹿山还是天师府,人微言轻的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去阻止!只盼着等到决出胜负之后,为了天下的苍生百姓,双方能够化干戈为玉帛……没过多久,年轻的道人深深地稽首行礼,语气沉重无比,带着一丝怎么也说不清楚的悲凉。“小道……一定把教主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回天师府去。”徐渭熊垂着头沉默不语,俏脸上布满了阴沉。
她太清楚白衣教主的性子了,说出口的话,就绝不会更改,更没有谁能够劝得住他……可是龙虎山的底蕴,远远不是吴家剑冢能够相比的!
山里那些隐居着从不露面的老怪物、历代天师一代代留下来的后手、乃至和离阳王朝国运紧密相连的庞大底蕴……哪里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距离初五端阳节已经不到两个月了,他为什么这么急切呢?但既然教主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所有的事情毕其功于一役,那自己身为逐鹿山的军师,就一定要把一切筹划得万无一失才是……二郡主的思绪像风车一样飞速地转动着,心里不停地盘算着所有的事情!
如今龙虎山明面上的那些高手,什么四大天师并不值得太过担忧,倒是那个常年隐居着的那一尊陆地神仙有些棘手。
老祖宗“赵宣素”修为已经通神,尤其是这个人阴险狡诈到了极点,绝对不能不妨!至于另外那一尊隐在地肺山里的地仙,赵家皇室的老祖宗“赵黄巢”,恐怕才是最难对付的那一个。当年徐晓马踏江湖,最后止步在龙虎山,就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
而逐鹿山的教主如果是单打独斗的话,龙虎山上上下下包括那两位老祖在内,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可是千万不要忘了,龙虎山的背后还站着一个离阳朝廷!
太安城那边绝对不会坐在一旁看着,任由魔教毁掉执掌江湖牛耳的天师府……派大军来围剿倒也不至于,毕竟说到底这还是江湖上的纷争,可是京城里的那些高手,肯定会去斩魔台助阵的。再加上越聚越多的九州各路群豪,顾教主到了那一刻才是真正的“与整个世界为敌”!
徐渭熊越想越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如果没有万全的计策,五月初五那一天,弄不好就是满盘皆输的局面……另一边的红薯和青鸟,脸上也同样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凭一人之力屠灭了吴家剑冢的教主确实厉害得不像话,可要跑到人家龙虎山的地盘上去打架,未免也太过于冒险了!
姜泥紧张得把衣角都攥得紧紧的,她虽然弄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可是“龙虎山”这三个字所代表的那股威压,已经足够让她感到快要窒息了。
那个呵呵姑娘倒是歪着脑袋,眼睛里光芒一闪一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心里头算计着这笔“买卖”到底有多凶险又能有多大的收益。不过这个大魔头的气魄,倒是真的让人打心眼里敬佩!
约战天下第一道门,啧啧。顾天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来解释。可是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王霸之气,已经把一切都表明得清清楚楚了。
龙虎逐鹿千年恩怨,终究要做个了结!若吕祖转世的齐玄帧尚在,他或许还有所顾忌,如今,呵呵……初五端阳日,便让整个天下瞧上一瞧,何为道高一尺,魔高三百丈!就在这时,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襄樊城内外,阴风骤然加剧!呜咽之声四起,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泣嘶吼,整座大城仿佛被浓郁的阴煞死气笼罩。
温度骤降,宛如瞬间从人间坠入鬼蜮!或许是那道龙虎天符被毁,加之日落西山时时分,十万冤魂竟有彻底失控、化为滔天鬼患之势!“魑魅魍魉,也敢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