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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圈禁

    黄昏,一个礼部官员将一封书信偷偷递交给了裕王的大伴,赵成低头一扫,自然是识得高拱的字。

    於是走进灵堂中将信交给殿下,裕王此时面上的悲痛削减了许多,因为他做了该做的事,也准备好了迎接代价。

    “母妃,晚上来看看儿吧,儿有些害怕,但更怕什麽都不做,连哀荣都不敢为您争取。

    记得您好些年前说起过,外祖母最是信佛,想来您也是一样,我已命人去请京中最有名的高僧了…”

    赵成等了一会儿才打断他的絮叨:“殿下,有高师傅的信。”

    裕王没有回头,只是向旁边伸手,赵成将书信放在殿下手中。

    他将信拿到面前,过了片刻才拆开。

    “臣高拱速笔拜上。

    殿下欲召僧众为娘娘超度事已经传遍京城,殿下遭母丧,哀痛毁瘠,欲尽人子之心,为亡母求一线冥福,此天理人情之至。

    臣虽至愚至陋,怎不知殿下之孝,怎不怜殿下之哀?

    初闻礼部传旨,丧仪从嫔位例,无齐衰,无追封,臣一时愤懑填胸,即欲肉袒负荆,叩阙死谏,为殿下争礼制,为娘娘争哀荣。

    是殷正甫扯臣衣袖,徐部堂止臣前行,非不敢舍身,实怕有伤殿下之名。

    然消息遍传而旨意未下,必有大事发生,当此之时,臣为殿下计,当急具奏疏,跪於宫门之外,毋争礼制,毋言委屈,唯有痛自责备,言臣遭母丧,哀痛迷乱,五内俱焚,误听市井僧众之言,欲为亡母祈福,竟至昏聩,违逆父皇明旨,臣罪万死,伏乞父皇将臣革爵禁足,重加惩治,臣甘受斧钺,不敢有辞。

    若圣上召见,唯唯应诺即是,若不见,即刻离宫回府,闭门谢客,唯在灵前守孝,毋见一外臣,毋发一怨言,每日唯以粥水度日,示哀毁之状。

    君父虽怒,见殿下知惧知悔,无复怨望,天恩高厚,或可念父子之情,不加严谴。

    即有薄惩,不过罚俸闭门,无伤大体,待他日君父气平,臣等再徐徐图之。

    康妃娘娘之位号,丧礼之哀荣,未必不可复得,今日之忍,正为他日之伸,殿下何不明於此也!

    臣知殿下之心,以为吾但尽吾孝,虽死何惧。

    然夫孝者,非徒争一时之礼,博一身之名也,父有争子,则身不陷於不义,然争之有道,行之有时…

    臣作此书,笔不成字,非敢责殿下,实爱殿下深,忧殿下切,不觉其言之激也。

    临书哽咽,不知所云,唯殿下察臣之愚,速决速行!

    臣高拱拜首,祈望珍重。”

    裕王指尖颤抖,将信纸缓缓抚平,泪痕点点洇透纸页墨字。

    他本以为,自己如此行事,先生们必然失望至极,没想到…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委屈,师傅也很心痛。

    又见最下方有另外一人的行字,他识得,那是殷先生的笔迹。

    “身死则孝绝,身存则事有转,殿下阅後,即刻焚毁!”

    裕王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止住了眼泪,然後吩咐道:“取火烛来。”

    “诺。”

    裕王亲手将信点燃,看着满载心意的书信一点点蜷曲焦黑落下。

    他看着最後地上剩下的飞灰,舍不得师傅的心意,便俯下身子慢慢地用袖子粘上,然後看着袖口的黑污,才感觉心里舒服了。

    他不会去请罪的,那样太难看了,也太对不起母妃了。

    赵城迟疑着道:“殿下,高师傅写了什麽奴婢不问,但现在就这麽等着吗?”

    “高僧都请来了?”

    赵成有些羞愧道:“善果寺行空大师不愿意来,其余几个高僧也都推辞。”

    “我来处理。”朱载圳没有迈入灵堂:“正好我还想查一查京城这几个僧庙道馆到底都占据了多少军屯田亩。”

    这倒不是假的,那帮勳贵王八蛋,捐施都不愿意用自己的,把侵占的土地捐给了寺庙,林林总总少说也有几百顷,各个都是地主啊。

    现在连诸勳都开始退田,这帮秃驴倒是坐得住,还是吃斋念经挣银子。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朱载圳目光落在裕王衣袖那抹显眼的黑灰道:“认错求情,我与你一起去。”

    陪裕王是一方面,朱载圳也是真想看看父皇的状态。

    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通禀,有旨意到。

    裕王如释重负,他抬眼深深望向灵帐之後隐约可见的梓宫,嗓音沙哑:“母妃,儿准备好了。”

    裕王当先到了院中站定,朱载圳则站在他身侧。

    很快,一群人到了,就见高忠穿着蟒衣而至,身後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众人各自按接旨的规矩站定行礼。

    高忠看着眼前二王,神态也有些微妙,他不知道圣上怎麽了,因为没能进永寿宫,更没听到圣上亲口吩咐他,只是在宫门口听黄锦传话的。

    这件事不是没有过,但以他的身份总能打听到发生了什麽,万岁爷是心情不好,还是闭关了。

    但这次他什麽都打听不到,因为永寿宫现在许进不许出,除了黄锦,进去的人无论是谁,都没再出来过了。

    但无论怎麽样,旨意还是要宣的。

    何况谁能说得准,这是不是圣上故意如此,就要看看人心。

    “圣谕,裕王载坖,遭母丧而不守臣道,不思朕抚育深恩,反以私孝挟君父,阴结僧众,怨望朝廷,行止狂悖,大失人子之道!

    暂圈禁本府,无朕旨意,半步不得踏出,一应钱粮俸禄尽数停发,王府属官、仪卫、伴读尽数革除停用,不得再侍藩邸。

    杜氏生前德行有亏,薨後其子悖逆妄为,愈显其教导无方,今再降丧仪规制,撤辍朝余恩、削祭坛牲醴、减陵塚建制,永不许再议追封。”

    裕王听完手脚发软,但面上还很平静,语气平直无波:“臣领旨谢恩。”

    灵堂内外所有宫人内侍头颅贴着青砖,默默流着泪,不敢出声,他们都是锺粹宫的人,依附在裕王母子身边,现在娘娘没了,殿下也被圈禁,他们还有什麽指望。

    自古常言,天家无情,果是如此。

    而朱载圳心里只想着,这旨意太狠太躁了,不像父皇深思熟虑後的决断,更像是凭着本能宣泄戾气。

    而且也是借着处置裕王杀鸡儆猴,朕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如此处置,尔等焉能不惧?

    朱载圳扶起裕王低声道:“再去给娘娘磕个头,後面的事我来处理,王兄回府歇一歇,不要多想。”

    这显然不合规矩,应该领旨後立刻被押送回王府的。

    但没人敢对二王如此苛刻,圣上现在可能要他们的命,但他们如果制止,二王将来是一定要他们的命,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裕王轻轻点头,不再看高忠而是直接回灵堂,关键在乎於一心,不这样做天天跪在灵堂也是愧疚难安,这样做了,回府设祭虽简陋也能安心。

    朱载圳对着高忠道:“一会儿我送王兄回府,高掌印回去吧。”

    “诺。”高忠向朱载圳行礼:“那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好,慢走。”

    高忠抬头,目光迎上景王探究的目光,努力想传达一点意思,话是绝不能说出口的,越是这个关头越是什麽都要谨慎。

    他是正德二年入宫的人,不谨慎活不到这时候,可不提前押宝,将来怎麽办?

    他也五十多了,不说权位,起码需要个体面的身份,在宫中有几个小内侍伺候着安度晚年,可不想头发都白了,还被发配去拾马粪刷夜壶。

    见景王微微颔首,高忠心头一松,他还是有点本钱的,新设的内府营虽然没什麽战力,可毕竟是西苑的护军。

    高忠领着人缓缓後退,有了一定距离才转身离去。

    朱载圳背着手看他们离去,连高忠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麽,看来只有黄伴知道了。

    没一会儿,裕王出来了,二人径直出宫上了车驾,裕王才道:“载圳,我求你一件事。”

    朱载圳猜到了:“是徐阶高拱他们的事吧。”

    裕王点点头:“不求你一视同仁,但也希望你将来能够好好任用。”

    朱载圳只点了点头,裕王却是了无负担了,他靠在软椅上有些困倦:“断了食俸,好在我们府是挨着的,可别忘了多给我从墙头丢些吃用。”

    朱载圳瞥了他一眼道:“不是说只求一件事?”

    “你总不能看着为兄和侄子饿死吧。”

    两人用力碰了碰手腕,裕王又道:“我以为不是废为庶民圈禁在凤阳,也该是降为郡王就藩…”

    交谈间到了裕王府,府门前多了许多锦衣卫,仪卫和属官都被撵了出来,在夜晚寒风中站在府门口瑟瑟发抖。

    二王下了车驾,裕王看着高拱笑了笑,高拱见此郑重地点头拱手,意思是殿下做得对!

    他从为长远计写了那封信,可见裕王没有依照他的劝谏去做,反而心中更是欣慰了,殿下…殿下终於长大了。

    殷士儋等人则面色冷峻,说到底殿下不过是想请和尚念念经罢了,圣上如此实在太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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